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萧祯。
又低下头,重新看了看那张图。
她的手指沿着主线从南到北,又从北到东,在心里默默量了一遍距离。
然后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地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萧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永河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眉头拧得更紧了。
“昭阳殿有暗道?“
这一次,萧祯终于开了口。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永河认识他太久了。她看得出那个笑容背后的意思,你猜对了。
她怔怔地靠回椅背,手中的羊皮图微微发颤。
昭阳殿。先帝年间修建的旧殿。空了几十年的地方。
底下竟然藏着地道。
谁修的?什么时候修的?通向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可永河一个字都没有问。不是不想问,而是她看得出来。萧祯今晚不打算解释任何事。
他只给她看结果。
萧祯见她不再说话,随手将茶盏搁在案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做好准备。备两身男装。“
永河愣了一下。
“什么?“
“一身你自己的,一身温软的。“
永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羊皮图,又看了看萧祯。
“……要出门?“
萧祯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往椅背上一靠,半阖着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结束对话的意思。
永河不敢耽搁。她把羊皮图仔细折好,收进衣襟内侧,站起身来。
“臣妹明白了。“
“嗯。“
她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看不出任何情绪。
永河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穿过庭院的时候,夜风卷着檐下的铁马叮当响了两声。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烛火透过窗纸,映出一个端坐不动的身影。
他还没有动。
永河加快了脚步,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暖阁内重归安静。
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崩开一点火星。
崔鸷不知何时从侧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他的脚步极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他将旧茶撤下去,新茶斟好,放到萧祯手边。
然后他退后一步,垂着手,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
“嗯。“
“今夜收网,只怕瞒不住凤栖宫和青鸾宫。“
萧祯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盏,低头看着水面。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有的沉下去,有的还浮着,打着旋,慢慢转圈。
崔鸷站在一旁,等着。
跟了萧祯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眼下这个时刻,皇帝不是在对他说什么,而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殿外风起了。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过了片刻,萧祯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刚才给永河看的不一样。刚才那个是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现在这个,带着一丝锐利,一丝笃定,甚至带着一丝邪气。
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不但不阻拦,还替它把身后的路也堵死了。
“如此甚好。“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
可崔鸷听出来了。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太后若知道了,会坐立不安。沈家若知道了,会露出马脚。所有人都慌了,才好。
浑水才好摸鱼。
乱局才好收网。
“奴才明白了。“崔鸷低声说。
他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暖阁里只剩下萧祯一个人。
炉火映着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很长。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远处,宫城的屋脊在月光下连成一片灰白的线。更鼓又响了一声,快子时了。
萧祯看着那个方向。
昭阳殿的方向。
子时。
天牢深处,油灯昏暗,映着潮湿的石壁上层层叠叠的水渍。
温软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闭着眼。
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人来探视,没有人送饭,除了每隔两个时辰从铁栅栏外推进来的一碗稀粥和半块冷饼。
她吃了。不是因为饿,而是她知道,萧祯不会让她死在这里。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自请下狱,以退为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天牢是她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外面的人想动她,得先过了天牢这一关。
可今夜不一样。
她在闭目养神时,听到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狱卒的。狱卒的靴子底是软牛皮,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这个脚步声带着节奏,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气息。
温软睁开眼。
铁栅栏外,一个穿着深色袍子的身影站在那里。火光从远处廊道透过来,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公主殿下?“温软站起身,微微一怔,“您怎么。“
永河没有多解释。她从袖中取出一道令牌,在灯下晃了一下。
“跟我走。“
温软看了一眼那道令牌。不是永河公主的私印,而是勤政殿的金牌。
她没有再问。
铁门打开。永河将一个布包递给她。
“换上。“
温软打开布包,里面是一身男子装扮。青色直裰,黑色幞头,还有一双薄底靴。
她看了永河一眼。
永河别过头,语气淡淡的:“别问我,问皇兄去。“
温软没有追问。她将外袍解下来,换上男装,动作利落。
永河看着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皇兄在昭阳殿等你。“
温软系好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昭阳殿?“
“走吧。“永河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时间紧。“
温软跟在后面,走出天牢的铁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只露出一道苍白的光。
昭阳殿。
她去那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