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明开始按照齐爱民下手位的人顺时针点名。
张启明点名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履行一个正常程序,让人看不出他是故意先点齐爱民、看不出他是不按规矩办事。
其他人的发言张启明没有细听。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齐爱民脸上。
齐爱民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低头在本子上记两笔,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水,有人发言的时候他偶尔抬一下头,没有跟任何人对视。
但正是这种“过于正常”的反应,让张启明觉得不对劲。
按照正常情况,秦婉音被市纪委带走,大家各怀心思是必然的。
齐爱民作为和她有过多次冲突的人,就算表面上不说什么,至少也会有一些微表情流露出一点点异样。
但齐爱民的表现实在太稳了,稳得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似的,稳稳地坐在那里,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就跟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早餐一样稀松平常。
一圈人发完言后,没有出现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秦婉音现在是张启明的爱将,在这个节骨眼上,连齐爱民都只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其他人就更不想触这个霉头了。
最后,张启明做总结。
他跟齐爱民一样,说了几句“加强政治理论学习”“提高认识”“配合调查”之类的不疼不痒的话,语气平淡,像是例行公事。
但在快结束的时候,他不经意地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加了一句。
“另外,上次常委会对刘治的处理意见已经明确了,他不再适合在新林乡担任领导工作。这个事就不重复提了。”
他没有看齐爱民,目光落在许国华和常勇的方向,像是在给在座的几个人划一条线,又像是在顺手把齐爱民刚才那句话的尾巴给掐断。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笔,看了看四周。
“行了,散会。大家会后一定把会议精神传达到各自分管的部门。”
众人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发出杂乱的声响,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站起来拿着笔记本往外走。
有人经过张启明身边的时候点了下头,张启明也点了一下作为回应。
齐爱民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合上笔记本,收好笔,朝门口走去。
他经过张启明旁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走了出去。
张启明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他看着齐爱民的背影走出会议室,消失在门外。
他能感觉得到,在秦婉音被带走这件事上,齐爱民一定知道些什么。
......
和张启明不同,第二天上午,梁福成就召集了开会。
但他没有召集常委会,只是把组织部的几个人叫到了办公室。
罗志斌到的时候,周自强、向前、刘敏和方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梁福成的联络员推开门,说了句“梁书记请各位进去”,几个人便鱼贯而入。
梁福成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泡好了,正冒着热气。
见几个人进来,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和椅子,语气跟平时差不多:“坐吧,别站着。”
几个人依次坐下来。
罗志斌坐在离梁福成最近的位置,周自强坐在他旁边,向前坐在靠门口的一把椅子上,刘敏和方敏坐在侧面的小沙发上。
梁福成等他们都坐定了,看了一眼向前。
“向前,把门关上。”
向前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梁福成又看了一眼刘敏手里那本已经翻开的本子和笔,摆了一下手。
“刘敏,记录就不用做了。今天就是闲聊,不正式。”
刘敏愣了一下,但还是合上了本子,把笔盖好,放在膝盖上。
梁福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跟你们谈谈心。李澈被区纪委带走的事,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明显松了一些——因为梁福成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有结论的事。
“这件事是经过我允许的。”梁福成说,“大概两个星期前,纪委收到了几封举报信,有人举报李澈多次接受礼物,并且和其他公职人员有不当利益关系。纪委按程序组织了初步调查,掌握了一些信息,所以按照正常程序带李澈过去核实情况。”
罗志斌第一个没绷住。
“这个兔崽子——”他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亏我还那么器重他!好好的前途不要,走什么歪路子!你说他三十岁不到就上了副科,正科就是眼巴前的事,这不是白白把前途葬送了吗?”
罗志斌一番话说完,整个人还在气头上,但话里的分量已经让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组织部的人都知道罗志斌对李澈的看重,但从罗志斌自己嘴里说出“器重”两个字,还是在梁福成面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等于把他的私心和盘托出了。
向前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脸色铁青,握着膝盖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梁福成伸出手,在罗志斌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重。
“你急什么!”
罗志斌愣了一下,闭上嘴,看着梁福成。
“什么结论都还没有呢,你自己就乱了阵脚!”梁福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我叫你们过来就是想稳稳你们的心。纪委那边目前只是掌握了一些信息,找李澈核实情况,又不是确有其事。你们不要瞎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语气缓了一些。
“再说了,我之前不也被纪委带走过吗?可我现在不也好好地坐在你们面前?”
这句话一出,空气里的紧绷感顿时化开了大半。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错,两年前梁福成被省纪委带走的事,当时多少人以为他完了。
结果呢,人家不仅没完,还带回来一个低空经济示范区的艰巨任务。
梁福成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拿自己的经历来安慰大家,没有人敢再说什么了。
罗志斌的脸色终于松弛了一些,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对对对。要不是梁书记您提醒,我差点忘了。您说得对,现在还没有结论,咱们不能先入为主。”
梁福成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分量没变。
“这就对了嘛。我们要相信组织,李澈要是清白的,组织不会冤枉他。可他要是真有点什么——”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那就算他再有本事,咱们也不能姑息。”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纷纷表了态。
“梁书记说得对。”
“组织会公正处理的。”
“我们相信组织。”
梁福成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随和:“行了,叫你们过来就是说这事。回去之后安心工作,不要胡乱议论,不要给纪委的工作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