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了县城物资站的大门口。
“大兴子,啥时候回来?我过来接!”
“不用了,万河叔,这趟过去不一定,等回来我再自己想办法吧!”
目送着田万河赶着马车离开,张崇兴叫上鲁健和高大山进了院子。
刘海已经等了半晌了,和他一起的还有和中年人。
“大兴子,都过来,这位是胜利林场的杨副主任。”
杨副主任看着三人,面露疑惑:“刘站长,不是说就两个吗?这咋……”
张崇兴忙道:“杨副主任,我是送他们过来的。”
杨副主任点点头,打量着高大山和鲁健,对高大山还算满意,身材顿时,两条胳膊都快赶上别人大腿粗了,一看就是块干活的好材料。
鲁健就差了点儿意思,身量倒是挺高,就是瘦了点儿。
不过这是走的刘景宽的关系,他也没有挑人的权力。
“林场干活可苦,办了手续,要么就咬牙坚持,要么就自己滚蛋,你们俩都得有心理准备。”
胜利林场虽然在西河县,可却归属专区行署直接管辖。
刘海能通过刘景宽的关系把人塞进去,能不能待的住,还得看他们自己的能耐。
“刘主任,我不怕吃苦。”
鲁健连忙表决心。
这份工作可是张崇兴拼了命换来的,就算再苦再累,他也得咬牙坚持,不能给张崇兴丢脸。
“我也一样!”
高大山慢了一拍,也跟着说道。
“现在说啥都没用,是英雄,是狗熊,活上见,刘站长,这俩人我就带走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虽然还没出正月,可林场的生产任务重,没工夫在这里耽搁。
人被带走了,张崇兴和刘海也做好准备出发。
两人去了公交车站,等了半个钟头,乘坐公交车离开了县城。
车还是停在了那片荒郊野地,接下来的路,得靠着两条腿走。
“拿着!”
刘海往张崇兴手里塞了个东西。
“啥玩意儿啊?”
张崇兴见那东西还用布包着,有些好奇,打开了一看。
“卧槽,二姐夫,你哪来的这东西?”
刘海紧了紧身上的皮袄。
“我哪有这玩意儿,我们家老爷子给的,说是路上不安全,用来防身的。”
刘海之前去过齐齐哈尔,知道火车上有多乱。
“我拿着没用,你带着吧!”
张崇兴没说话,用布把手枪重新包好了,揣在怀里。
“这玩意儿得有介绍信,要不然让公安瞅见,就是个麻烦。”
“放心吧,都准备好了,在县城派出所也登记过。”
听刘海这么说,张崇兴就放心了。
趁着天亮,两人穿过那片老林子,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到了站台值班室。
等到天黑,火车进站了。
“二姐夫,你们家老爷子也不行啊!咋没给安排两张卧铺票。”
这个时候已经有卧铺了,只不过级别不够,根本坐不了。
“你想啥呢?咱俩是多高级的人呢?还卧铺,能坐着去就不错了。”
之前穿老林子的时候,刘海被累毁了,刚坐下就开始犯困。
张崇兴经历过一次,这回倒也适应了。
把行李安排好,拢着手,闭目养神,可不敢睡着了。
好在这一路平安无事,在火车上晃荡了一天两夜,顺顺利利地到了哈尔滨。
从火车上下来,张崇兴差点儿没忍住吼一嗓子。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真要是喊出来,大概率会被立刻带走,接受调查。
“二姐夫,先去红星罐头厂,还是先找住的地方。”
刘海这会儿感觉半条命都扔火车上了,站都站不稳,两只脚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飘飘忽忽的。
“先住,先住,我现在啥都干不了,得结结实实的睡一觉。”
幸亏他是和张崇兴一起来的,连着两个晚上都是张崇兴负责守夜,要是轮着来,估计比现在更不堪。
走出站台,张崇兴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清楚了招待所的位置。
坐上公交车,半个小时后,两人站在了招待所的大门口。
咋说呢!
这地方看着像个黑店,实在是太简陋了,一个欧式风格的小二楼,可是因为维护不善,里外都显得破败不堪。
这年月就别挑了,有住的地方就不错。
张崇兴递上介绍信,工作人员打量了一眼,扔出来一把钥匙。
“押金10块,热水去水房打,白天停电,晚上9点以后拉闸,不许带不相干的人过来,要吃饭有食堂,早饭5毛,晌午和晚饭一人一块钱。”
张崇兴拿过挂着牌的钥匙。
203!
交了押金,做好登记,两人上了楼。
那扇刷着黄漆的门,张崇兴感觉自己不用使太大的力气就能打个对穿。
打开门,里面还算干净,两张铁架子床,上面铺着蓝色的床单,被子瞧着像是洗过了的。
“我先睡一觉。”
刘海只把皮袄脱了,棉鞋一扔就上了床,三分钟不到,鼾声四起。
张崇兴也累了,虽然这里距离老丈人家不远,可也实在是没精神去了。
连着熬了两个晚上,只在昨天白天的时候睡了一会儿,再熬下去,他也抗不住。
去水房洗了把脸,又打了一盆热水回来烫脚。
随后也上床睡了。
这一觉,两人一直睡到了天色傍黑,最后实在饿的不行才起来。
“大兴子,找地方吃饭去。”
招待所今年晚饭供应,上午来的时候,刘海就看见了,都在一楼墙上的小黑板写着呢。
土豆茄子,这玩意儿也敢卖一块钱,坑人啊!
花这么多钱,为啥不整点儿好的。
刘海可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再说了,这趟出来是公差,每天都有差旅费,每个人每天的标准是5块钱,不花白不花。
两人出了招待所,天色昏黄,这是共和国长子撑起国家工业命脉,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张崇兴总觉得这里的空气中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
路上的人不多,大部分都穿着工装,这是刚下班回家的工人。
运动了好几年,人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不光身体上,心里也一样。
之前在老丈人家住着的时候,曾听鲁文山说过。
年前重型机械厂两个不同派系搞武斗,厂子停工了将近一个月,最后还是中枢的一位领导亲自过来协调,才平息了争端。
鲁文山没有参与其中,在厂里属于不紧跟形式的中间派,两头不讨好,但胜在安稳。
用他的话来说:工人不做工,农民不种地,整天嚷嚷着要革命,打倒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到时候,工厂里的机器开不起来,地里不长粮食,拿啥超英赶美?
这才叫真正的人间清醒呢。
两人溜达了一会儿,走进了一家名为“某副统帅万寿无疆”的国营饭店。
那块长长的大招牌,占了两旁邻居半寸地方。
就是不知道一年以后,这家饭店的负责人禁不禁得起那件事带来的影响。
只这一个招牌,就够去大西北啃沙子了。
店里没有客人,几个服务员正悠闲的摸着鱼。
看到有人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墙上贴满了标语,还有几张大字报,各单位都在开展自清自查,连一家饭店都无法幸免,就是不知道谁倒霉了。
“同志,咱们这儿晚上都有啥啊?”
没人说话,其中一个服务员,抬起胳膊朝墙上指了一下。
意思很明显,长眼睛了就自己看,没屁别嗝棱嗓子。
馒头、面条、菜包子。
菜有四道,炖豆腐、炖窝瓜、辣椒炒猪大肠,还有一道猪肉炖粉条。
不愧是大城市,还有肉呢!
“一碗油豆腐,一碗猪肉炖粉条,再来6个馒头。”
服务员满脸不耐烦的摊开手。
“钱,粮票!”
刘海刚准备拿钱,店门就被撞开了,一帮小年轻冲了进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最高指示,我们以革命的名义,正式通知你们,后厨的一切粮食,菜,肉,全都被征用了。”
刚才还鼻孔朝天,爱答不理的服务员们,瞬间噤若寒蝉,老老实实地按照不知道哪来的“最高指示”,把后厨所有能进嘴里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
张崇兴和刘海就好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直到那帮小年轻走了,才回过神。
这顿饭还能吃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