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店呢?”
林晚晚想了想。
书店是租的,签了一年合同,才住了半年。
书架上的书还没看完,咖啡豆还有两袋,窗台上的千纸鹤还没收。
她来这儿是为了清静,但她知道该走了。
“留着给其他人用吧。”
徐佳又问:“你确定要露面?露面了,就走不了。”
林晚晚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窗缝。“但该说的,得说清楚。”
翌日早上,阳光很好。
海岛的阳光和城市里不一样,没有雾霾挡着,直直地照下来,亮得晃眼。
银杏树的叶子在光里透亮,像一枚一枚的小金币,风一吹,哗哗响。
林晚晚推开了书店的门。
门口排着队,从台阶下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绕了一个弯,又排回来。
有人举着“这里不加班”的牌子,有人穿着印有她头像的t恤,有人抱着千纸鹤,有人捧着花,有人什么都没带,就站在那里。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冲上来,没有人喊她的名字。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等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阳光落在她的白衬衫上,把那道旧折痕照得一清二楚。
“进来坐吧。喝杯咖啡,聊聊天。”
粉丝们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被保安拦在外面,习惯了远远地看着,习惯了举着灯牌喊“我爱你”。
从来没有人对他们说过“进来坐”。
那个“进来”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个年轻女孩。
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千纸鹤,纸箱很大,快有她半个身子高。
她抱得很吃力,每一步都很慢。
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可以吗?”
林晚晚侧身让开。“快进来,刚煮的咖啡,有点烫。”
女孩走进去了。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动,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推搡。
每个人都在门口停下来,对她说一句“谢谢”,然后才进去。
书店很小,只有五十平米。
十几个书架,几张桌子,几把椅子。
角落里放着那把旧吉他,墙上贴着那行字,窗台上摆着糖糖寄来的千纸鹤。
咖啡壶在吧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
她站在吧台后面,给每个人倒手磨咖啡。
第一个女孩把那箱千纸鹤放在吧台上,纸箱很重,她放下来的时候喘了一口气。
“这是粉丝们叠的,给你的礼物。”
林晚晚看着那箱千纸鹤。
翅膀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书写工具有的是圆珠笔,有的是签字笔,有的是铅笔。“晚晚姐,你要快乐”、“晚晚姐,谢谢你”、“晚晚姐,你不是一个人”。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只,翅膀上写着五个字:“这里是你的家。”字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点,但她觉得很好看。
“咖啡喝完了,千纸鹤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他们,我活得挺好。”
女孩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没擦。
她接过咖啡杯,杯壁上印着“这里不加班”,杯身是热的,暖着她的掌心。
“我能跟你合个影吗?”
林晚晚点头。
女孩举起手机,两个人都没摆姿势,就是站着拍照。
照片后来发到网上,评论区有人说:“这才是偶像和粉丝最好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彼此。”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深蓝色的,袖口磨出了白边,手上还有机油渍,指甲缝里黑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林晚晚第一次直播的截图,素颜,睡衣,手里拿着豆浆,头发乱成一团。
照片被折过,折痕处已经发白了,他用透明胶粘过,透明胶也泛黄了。
“我女儿是抑郁症,听了你的歌,她开始好转了。她不敢出门,让我替她来看看你。”
林晚晚接过那张照片,在背面签了名,然后说道:“回去告诉您女儿,我也抑郁过,但活着,总能等到天亮。”
男人攥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他的手上全是茧子,粗大的指节,干裂的皮肤。
那双手搬过砖,拧过螺丝,修过机器。
此刻它们握着一张照片,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想说很多感谢的话,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人都有故事。
有人是从江城来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一宿没睡,他说:“我不困,想到能见到你,精神着呢。”
有人是从虞城来的,转了三趟车,火车转大巴,大巴转轮渡,她说:“我妈说我是疯子,我说值了。”
有人是本地人,骑电动车过来的,十分钟的路,他说:“我就住隔壁,每天路过看你书店灯亮着,就知道是你。”
她给每个人倒了咖啡,签了名,合了影。
有人想多待一会儿,她没催。
有人不知道说什么,她便顺着对方的话头。
咖啡壶空了三次,她又煮了三壶水,咖啡粉倒进去,咕嘟咕嘟响着,香味弥漫开来。
整间书店都是咖啡的味道,和着旧书的气息,和着千纸鹤的纸香。
天快黑了,最后一个粉丝走出书店,带上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台阶。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马路对面。
海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真的要藏起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女孩从台阶上跑回来。
她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
她站在林晚晚面前,攥着拳头,脸憋得通红。
“我们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的!”
说完,她转身跑了,马尾辫在夕阳里甩了一下,像一匹小马跑进了暮色里。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孩跑远的背影,融进夕阳里,融进海风里,融进那片金色的光里。
她笑了笑,眼泪快掉下来。
当天晚上,书店的灯亮到很晚。
她在收拾杯子,洗了整整一个小时。
每一个杯子都被洗干净,擦干,倒扣在吧台上。
白色杯子上面印着“这里不加班”,字已经有些掉了,但还能看清。
徐佳打来电话,问她感觉怎么样。
“挺轻松的,开心又快乐。”
徐佳问:“明天还继续开门?”
她看着那箱千纸鹤,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字上,然后随意地说道:“他们以为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