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沈听澜把那副深灰色的工业级隔音耳罩带进教室,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奇异的快进键。
四月底的南临市,气温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教室头顶的吊扇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但在沈听澜的绝对真空舱里,这些属于人间烟火的杂音,全都被无情地屏蔽了。
她彻底活成了一台只靠视觉驱动的解题机器。
每天的早读和课间最喧闹的时候,那副宛如外星人头盔般的工业耳罩会雷打不动地扣在她的脑袋上;而到了相对安静的上课和晚自习时间,她就会换上那副轻便一点的橙色3m海绵耳塞。
老许信守了承诺,不仅英语听力免考的批复以最快的速度发到了她手里,而且他也跟各科任课老师打好了招呼。
于是,七班的课堂上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却又被所有人默许的画面:无论讲台上的老师讲得多么唾沫横飞,无论黑板上的板书写得多么精彩,坐在后排靠窗的那个短发女生,永远低着头,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的桌面和试卷上,连半个眼神都不会分给讲台。
她所有的知识输入,全部依赖于前方那个不定期飞来的笔记本以及自己的老底子。
这种极端的“单感官输入”模式,带来了极其恐怖的专注力,但也伴随着惨烈的生理透支。
周三晚自习。
沈听澜正在死磕一套理综模拟卷的物理压轴题。这是一道极其变态的空间复合场问题,带电粒子在三维坐标系中进行着复杂的螺旋运动。
要在二维的纸面上构建出三维的运动轨迹,极其考验空间想象力。而沈听澜此刻的大脑,因为连续四个小时的高强度视觉运算,已经陷入了严重的迟钝。
她的眼睛干涩得像是在火上烤过,看试卷上的字母都开始出现重影。她滴了两次海露人工泪液,但那种深层次的视神经疲劳,并不是几滴眼药水就能缓解的。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不同的截面图,但每一个都在推导到一半时逻辑崩塌。
那种在迷宫里无论怎么撞都找不到出口的烦躁感,让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
“啪嗒。”
黑皮本准时落下。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本子。她以为周予安会像往常一样,用红笔给她画出一个极其精准的二维平面投影图。
但出乎意料的是,本子的最新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别画了,你的脑皮层现在处理不了复杂的降维投影。抬头,看我的手。”
沈听澜愣了一下,抬起头。
斜前方的周予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半个身子。他没有看她,而是极其自然地将他桌面上的东西清空了一小块。
接着,在沈听澜惊愕的目光中,周予安拿起了一支黑色的钢笔、一支红色的中性笔和一支蓝色的自动铅笔。
他将这三支笔的笔尾捏在一起,在半空中极其稳当地搭出了一个标准的三维直角坐标系(x、Y、Z轴)。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拿过一块缺了一个角的纯白色方形橡皮,将橡皮悬空放在了这个“坐标系”的第一象限里。
沈听澜的瞳孔微微放大,视线死死地锁定了他的手部动作。
周予安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清晰。他将那块橡皮沿着红色的“Y轴”方向匀速推进(模拟匀强电场中的加速),紧接着,他的手腕极其巧妙地一翻,橡皮开始围绕着蓝色的“Z轴”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螺旋上升动作(模拟洛伦兹力作用下的螺旋线)。
在这个过程中,他刻意停顿了三次。每一次停顿,他都会用另一根手指,极其精准地点在橡皮的那个缺角处——那是粒子运动轨迹与特定平面的交点,也就是这道压轴题最难找的临界状态。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
周予安在喧闹的晚自习教室里,用三支笔和一块橡皮,为她徒手搭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无声的3d物理沙盘。
坐在他前面的张翊,本来正在偷偷玩手机,余光瞥见周予安这极其反常的动作,惊得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周予安手里那堆像搭积木一样的文具,又看看后面那个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死死盯着这堆积木的沈听澜。
“我靠……”张翊嘀咕了一句,“老周,你现在给人讲题连字都懒得写了?直接改演哑剧了?”
但周予安根本没有理会张翊的震惊。
他在演练完第二遍完整的轨迹后,双手一松。“啪”的一声,三支笔和橡皮掉在了桌面上,沙盘解体。
他转回身,拿起笔,在黑皮本上飞快地写下了一组极其简短的方程式,然后将本子反手推给了沈听澜。
沈听澜看着本子上的公式。
刚才那个在她脑海里死活构建不出来的三维螺旋模型,此刻就像是被周予安用手术刀极其精准地剖开,将最核心的骨架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脑海中那些纠缠不清的死结瞬间崩断。
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冷酷光芒。没有一丝犹豫,她的笔尖落在试卷上,唰唰唰地写下了洛伦兹力分量与向心力的等式。
五分钟后。
沈听澜在最后那个复杂的根号表达式旁,画下了一个重重的句号。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拔出笔帽,在黑皮本上回复:
“算出来了。临界时间是 2πm/qb。你的沙盘比画图管用。”
本子传回,周予安的回复依然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理智:
“过度依赖平面的二维视觉,会让你的大脑在处理三维信息时发生卡顿。眼睛累了,就去借用物理世界的三维实体。下次再卡壳,自己拿笔搭。”
“另外,明天是全市二模考试。这是你免考英语听力后的第一场硬仗。 290分的理综指标,少一分,接下来一周的物理压轴题解析,你自己抠。”
沈听澜看着“二模”这两个字,眼神微微一凝。
高三的“二模”,在所有模拟考中素来以“题型变态、阅卷严苛”着称。它的目的就是为了在高考前最后一次狠狠打压考生们的自信心,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漏洞。
但对于沈听澜来说,这次二模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这是她彻底抛弃那三十分的“刮刮乐”,第一次带着“英语笔试成绩乘以1.25”的全新规则,去验证自己在全省排名中到底能站在什么位置的关键战役。
她没有退路。
第二天清晨,二模正式拉开帷幕。
当沈听澜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文具袋,平静地走进理综考场时,她并没有像平时在班里那样戴着那副夸张的工业耳罩。
考场是按照一模成绩排的,她所在的这个第一考场里,全都是年级前三十的尖子生。这里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没有人拖拽桌椅,空气里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紧张感。
她只在耳朵里塞了那副橙色的3m海绵耳塞。
“叮铃铃——”
考试开始的铃声,在她的世界里只是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
沈听澜拔出笔帽。在监考老师喊出“可以答题”的瞬间(她是通过观察前面考生的动作判断的),她的视线如同雷达般锁定了理综卷子的第一道选择题。
两百九十分。
这意味着整张三百分的理综卷子,她只能允许自己扣十分。这不仅需要绝对正确的逻辑,更需要极其恐怖的计算精度和零失误的容错率。
物理选择题,秒杀。
化学实验推断,强拆。
生物遗传大题,直接写出基因型概率。
在隔音耳塞带来的绝对静音中,她的大脑就像是一台切断了所有外部杂音干扰的量子计算机,将所有的能量全部倾注在了这十二页的试卷上。
两个半小时的理综考试,是一场对体力、眼力和脑力的极限压榨。
当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时,沈听澜写完了物理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最后一个字母。她的手腕已经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眼前的试卷也开始因为极度的视疲劳而出现重影。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开始进行最后一遍极其冷酷的逻辑复盘。
下午的英语考试,对沈听澜来说,更是意义非凡。
当考场广播里开始播放那段熟悉的、冗长且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听力试音时,沈听澜极其冷漠地将试卷的第一页翻了过去,直接将视线砸在了第二面的阅读理解上。
没有了要靠概率学去盲猜三十个选项的焦虑,没有了因为听不清而产生的自我怀疑。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阅读、完形和语法填空的每一分,都死死地咬在嘴里。因为她知道,她在这里拿到的每一分,在那个“1.25”的乘法公式下,都会变成更加沉重的砝码。
两天后,二模成绩公布。
教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老许拿着成绩单走上讲台的时候,脸色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欣慰,也有难以置信。
“这次二模,题很难,大家的平均分都掉了一些。”老许清了清嗓子,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后排那个戴着工业耳罩、正低头算题的女生身上。
“但是,我们班有一位同学,在极其特殊的条件下,创造了一个让我这个当了十几年班主任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奇迹。”
老许没有去写黑板,而是直接大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沈听澜。”
“理综,292分,依然是全市第一。”
“数学,148分。”
“语文,121分。”
老许顿了顿,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英语……听力免考,笔试卷面得分116分,折算后最终得分:145分。”
“总分,706分。”
“全市第一。”
当老许念出“706分”和“全市第一”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七班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坐在前面的张翊猛地回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沈听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隔壁组的林枝更是激动得直接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而沈听澜,依然戴着那个丑陋的隔音耳罩。
她听不见老许激昂的声音,也听不见全班的惊叹。她只是在算完手里的一道数学题后,极其平静地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同学的反应。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过道,落在了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周予安没有回头。
但在他的桌角,那个黑色的硬抄本已经被推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墨水刚干的字:
“理综超额完成两分。干得漂亮。”
沈听澜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微微一热。在这个绝对无声的真空舱里,她终于凭借着这身残破的铠甲,硬生生地砸开了那扇原本对她紧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