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平淡
贾南风在贾府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起初是身子太弱,下不了床。后来能下床了,郭槐又不让她走,说外头天寒地冻的,回去做什么?
贾充也在旁边帮腔,说皇上准了你在这儿养伤,你就安心住着,等开春了再说。
贾南风知道父母的心思。他们不是真的觉得宫里冷,是怕她回去再受委屈。
所以她没有拒绝。
这一个多月里,太子也住了下来。皇帝准的,说是东宫冷清,太子一个人在那边没人照顾,不如跟着太子妃,也好有个照应。
司马衷对此高兴得很。他在贾府比在东宫自在多了,没有人教他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没有人逼他背那些他记不住的书,也没有人偷偷在他背后笑他。
郭槐一开始对他淡淡的,说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就是那种你是客人我招待你的态度。可架不住司马衷天天追在她后面喊母亲。
“母亲,今天吃什么?”
“太子殿下,于礼,您不该叫我母亲。”
“母亲,这个蚂蚁为什么搬家?”
“……”
“母亲,你看我抓的蝴蝶!”
郭槐被他喊得没办法,冷着的脸也绷不住了。
有一回贾南风路过厨房,看见郭槐正蹲在灶台前,教司马衷怎么包饺子。
司马衷手里捏着一团面,弄得满脸都是面粉,郭槐一边骂他笨,一边伸手替他擦脸。
贾南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夜里,贾南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很累,眼皮很重,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
司马衷的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贾南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孩子。
还是那片绿油油的草原,还是那棵开满花的树。孩子站在树下,仰着脸看她。这一次,她离得近了一些,能看见孩子的脸了。
白白净净的,眉眼像她,嘴巴像太子。
孩子冲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来。
她蹲下去,想握住那只手。可她的手穿过了孩子的手,什么都没有抓住。
孩子还是笑着,可身体一点一点变淡,像雾气被风吹散。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一点一点消失,什么也做不了。
贾南风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青色的帐子,帐子上绣着缠枝的花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枕边。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棂的这头移到那头,久到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滴泪。
第二天一早,平娘跑进来的时候,贾南风已经梳洗好了,坐在窗边看书。
平娘愣了一下,看看她的脸色:“姐姐,你昨晚没睡好?脸色好差。”
贾南风笑了笑,把书放下。
“睡了。就是醒得早。”
平娘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还想再问,被徐嬷嬷拉走了。
“二小姐,太子妃要喝药了,您先去用早膳。”
平娘被拉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贾南风一眼。
贾南风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等门关上了,她的笑容才慢慢落下来。
之后的每一天,司马衷都睡得很香甜。
贾南风有时候会羡慕他。
羡慕他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记得。
而她只能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看着月光一点一点移动,听着更鼓一声一声敲响,直到天亮。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个梦。
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郭槐问过一次,说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
贾南风说,可能是屋子里炭火烧得太旺了,闷的。
郭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贾府的冬天比东宫暖和,不是因为地龙烧得旺,是因为人多。
平娘日日往她屋里跑,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贾黎民隔三差五来坐坐,也不多说,就是喝杯茶,看看她。
贾充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她屋里问一句今天好些没有。
连郭槐也每天亲自端着药碗进来,非要看着她喝完才肯走。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大早,平娘就冲进了贾南风的屋子。
“姐姐!姐姐!快起来!今天包饺子!”
贾南风正靠在床头看书,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就看见平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袄,头发梳成双丫髻,系着红色的发带,整个人像年画上的娃娃。
“包饺子你激动什么?”
“母亲说了,今天大家一起包!姐姐也要来!不许偷懒!这是我们在关中和他们学的!一家人一定要一起包才行。”
平娘说着就跑过来,把贾南风手里的书抽走,拉着她的胳膊往外拽。贾南风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徐嬷嬷在旁边看着直笑。
“二小姐,您慢着点,太子妃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好了好了,太医都说好了!姐姐天天躺着,都快长蘑菇了!”
贾南风被她拽到厨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闹成一团。
郭槐的声音最响:“贾黎民!你包的这是什么?这是饺子还是面疙瘩?下了锅都没法熟!”
贾黎民的声音带着委屈:“母亲,我这不是第一次包吗……”
“第一次?你都二十多了第一次包饺子?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然后是司马衷的声音,得意洋洋的:“母亲你看!我包的!好不好看?”
郭槐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殿下,您这是包子,不是饺子。”
“包子也是我包的!”
贾南风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烧着水,案板上摆满了面团和馅料。
郭槐站在案板前,手上全是面粉。贾黎民坐在旁边,面前的饺子和郭槐一比确实歪歪扭扭。司马衷脸上沾了不少面粉,正举着一个面皮往里塞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