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送人
自回东宫那日起，司马衷便像是认准了贾南风这个人。
白日里倒还罢了，他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在院子里追蝴蝶、逗蛐蛐、看蚂蚁上树，能玩上一整天。
可一到掌灯时分，他便往贾南风的院子里跑。
头一回，贾南风以为他是心血来潮。
第二回，她以为是有人撺掇。
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
连着七八日，风雨无阻。
“殿下怎么又来了？”这日晚间，贾南风看着推门进来的司马衷，终于忍不住问道。
司马衷站在门口，眨了眨眼，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天黑了。”
他理所当然地说，“我来睡觉。”
说罢便往里走，走到床边，自顾自地脱了外袍，爬上床去，在被窝里躺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贾南风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青叶在旁边捂着嘴笑，被她一个眼风扫过去，赶紧低下头，憋着笑退了出去。
贾南风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看了很久。
到后来，她也习惯了。
每日晚间，司马衷来，她便让人多加一床被子，各睡各的。他睡觉老实，不打鼾不踢人，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这事传到外头，就变了味道。
先是东宫里的良娣孺子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难听。
“太子妃可真是好手段，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殿下勾得日日往她房里跑。”
“可不是么，咱们这些人，殿下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人家是正妃嘛，自然不一样。”
“正妃？长成那样，也好意思…”
这话传到贾南风耳朵里，她只是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这一日，贾南风正坐在窗边看书，青叶急匆匆地跑进来。
“太子妃，皇后娘娘那边来人了！”
贾南风抬起头。
来的是一位姓秦的内侍，白白净净的一张脸，说话细声细气。
“皇后娘娘说了，太子殿下日日歇在太子妃这儿，是好事。可殿下毕竟是储君，总得雨露均沾才是。”
他身后站着三个女子。
个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眼弯弯，肤若凝脂。
“这是皇后娘娘特意为殿下选的，往后就在东宫伺候了。娘娘说了，太子妃是正妃，要大度些。”
秦内侍笑眯眯地看着贾南风。
贾南风放下书，站起身来。
她走到那三个女子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贾南风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是母后送来的，自然是好的。来人，带她们下去安置。”
秦内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太子妃果然大度。那奴才就回去复命了。”
他走后，徐嬷嬷的脸黑得像锅底。
“太子妃！那分明是皇后娘娘送来分宠的！”
“我知道。”贾南风坐回去，重新拿起那本书，翻了一页书，“但那是皇后送的，我能不收吗？”
“不过想必是这几天大家都太闲了，看来得找点事情做。”
那三个女子当晚就被安排进了太子常去的院子。
那天之后，司马衷便不再往她房里来了。
起初她还偶尔在院子里遇见他，他总是被那三个女子簇拥着，往花园那边去。远远看见她，他会停下来，冲她挥挥手，然后就被拉着走了。
后来连遇见也少了。
青叶日日出去打听，回来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贾南风听着，点点头，该做什么做什么。
直到这一日。
青叶从外头回来，脸色比往日更难看。
贾南风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青叶抿了抿嘴，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姑娘，奴婢今儿个偷偷去那边听了墙角。”
“嗯。”
“她们教殿下说，太子妃长得丑，配不上殿下。还教殿下说，太子妃心肠歹毒，连自己亲哥哥都打，让殿下离太子妃远些。还说……”
她咽了口唾沫。
“还说皇后娘娘才是真心为殿下好，太子妃是个外人，让殿下不要信太子妃的话。”
贾南风手里的针顿住了。
她低着头看了一眼绣绷。
“还有吗？”
青叶的眼眶红了。
“还有……她们每日晚上，都会问殿下白天都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问完了，就教殿下该怎么回话。”
第二日一早，宫里的口谕就到了。
“皇后娘娘宣太子妃入宫觐见。”
贾南风换了衣服，坐了马车往宫里去。
承明殿里，杨皇后依旧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书。
贾南风跪下行礼。
“儿臣叩见皇后娘娘。”
杨皇后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贾南风便只能跪着。
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殿里很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她的膝盖从发酸到发麻，又从发麻到没了知觉。
杨皇后终于放下书，抬起眼来。
“太子妃可知道，本宫为何不叫你起来？”
贾南风低着头。
“儿臣不知。”
“不知？”杨皇后轻轻笑了一声，“那本宫告诉你。衷儿最近瘦了，你知不知道？”
杨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太子妃，是正妃。衷儿的饮食起居，合该你操持。可你呢？把那些事都推给别人，自己躲在屋里不出来，这就是你做正妃的样子？”
贾南风伏在地上。
“儿臣知错。”
“知错？”杨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是真知错，还是假知错？”
贾南风没有说话。
杨皇后看了她很久。
“罢了，起来吧。”
贾南风撑着站起来，膝盖一软，险些又跪下去。她稳住身子，低着头站着。
杨皇后回到上首坐下。
“你回去好好伺候殿下。若是殿下再瘦下去，本宫唯你是问。”
“是。”
“去吧。”
贾南风行了礼，退出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落下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青叶迎上来，扶住她。
“姑娘，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贾南风摇摇头。
“没事。回吧。”
从那日起，贾南风几乎日日都要被召进宫去。
有时候跪一个时辰，有时候跪两个时辰。杨皇后有时会问她话，有时就让她那么跪着，自己在旁边看书、写字、用膳，仿佛她不存在。
每次回来，她的膝盖都是青紫的。
徐嬷嬷心疼得直掉眼泪，熬了药膏来给她敷，一边敷一边骂。
“皇后娘娘这是要作践死您啊！明明人是她送来的！”
贾南风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
“嬷嬷，外头的事，怎么样了？”
徐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压低声音道：“您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办着呢。”
贾南风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她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