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贾黎明
当天夜里,贾南风遣人去前头递了话。
“就说太子妃请殿下过来商量回门礼。”
青叶应声去了。
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殿下那边的人说了,等散了宴就来。”
贾南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坐在窗边,对着那盏灯,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青叶开始在旁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又强撑着睁开眼。
“姑娘,要不……先歇着?殿下怕是……”
贾南风抬手止住她的话。
“你听。”
青叶侧耳听了听,隐约有丝竹声从东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夹着笑声。
“那是哪儿?”
“回姑娘,是……是前头的宴会厅。今日几位王爷入宫,殿下在那边设宴。”
贾南风站起身。
“姑娘?”
“你们不必跟着。”
她推开门,顺着那丝竹声走去。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宴会厅四面敞开,周围种着几株石榴树,火红的花朵开得正盛。
四周的帷幔被风吹起来,飘飘荡荡的,遮住一半的光,又露出另一半。
地面是暖白玉铺的,映着灯烛,映着人影。
贾南风停住脚步,隐在帷幔后面。
厅中央几个女子正在跳舞。说是跳舞,不如说是站着发抖。
她们衣衫单薄,薄得近乎透明。
可却没有人看她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上。
但贾南风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坐在太子下首,正被人举着酒杯劝酒。他穿着蓝白色的袍子,脸色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贾黎民。
他不是被贬出洛阳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贾公子,这可不够意思了啊。”
举杯的人站在他面前,酒意熏熏,摇摇晃晃,“本王敬你三杯,你一杯都不喝,是不给本王面子?”
贾黎民摆着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喝不下了,真的喝不下了,王爷恕罪……”
“喝不下?”
那王爷把酒杯往旁边一放,眯着眼看他。
烛光映在他脸上,贾南风认出来了,是淮南王司马允,当今陛下的异母弟,封地在淮南。
“本王把你带回洛阳请你喝酒,你跟本王说喝不下?”
贾黎民还要说什么,淮南王却忽然笑了。
“行,喝不下就不喝了。”他一挥手,“来人,让舞姬去敬。贾公子不喝本王的酒,总得喝美人的酒吧?”
乐声停了。
跳舞的几个女子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愣着干什么?”淮南王的声音不大,却让人脊背发凉。
一个年纪稍长的舞姬被推了出来。她低着头,端着酒杯,一步一步走到贾黎民面前,跪下去,双手举过头顶。
“公子……请……”
声音抖得厉害。
贾黎民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人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戏谑,有玩味,有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他伸出手,接过酒杯。
然后放回了旁边的案几上。
“真的喝不下了。”他低声说,“姑娘恕罪。”
舞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她的眼眶红了,却不敢出声,只是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淮南王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厅都静了下来。
“看来这个人入不得贾公子的眼啊。”
他站起来,走到那舞姬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然后从腰间慢慢抽出一把剑。
那剑在烛光里闪着寒光。
“王爷!”贾黎民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淮南王没看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舞姬,用剑尖挑起她的下巴。
“长得不错。”
“可惜了。”
剑光一闪。
血溅出来,溅在暖白玉的地面上。
贾南风站在帷幔后面,一动不动。
她看见贾黎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人却在笑。
“王爷这剑法,越发利落了。”
“啧啧,可惜了那美人,倒是哭进了我的心里呢。”
淮南看着贾黎民,笑眯眯的。
“下一个,就你了,来陪贾公子喝酒。”
贾黎民站在那儿,浑身都在发抖。他低下头,不敢看地上的尸体,也不敢看淮南王的眼睛。
“哟,这是怎么了?”
“没见过血的?贾家不是武将世家吗?”
“人家贾公子是读书人,读书人见不得血,正常,正常,王爷可别把人吓到了啊。”
笑声更大了。
指到的舞姬被推了出来。
她比上一个还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她被推到贾黎民面前,跪下去,双手举着酒杯。
“请贾公子赏脸尝一口吧。”
贾黎民颤抖着手准备去接下。
这荒唐的场景,让她忍不住看向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穿着太子的服色,歪歪斜斜靠在几个女子身上,手里举着酒盏,脸上带着醉醺醺的笑。
司马衷。
她看了很久。那是她的丈夫。
又看到贾黎民颤颤巍巍的样子,抬脚走了过去。
旁边有人先看见了她。贾黎民看到她,下意识想向她靠近,却被按在了后面。
“哟~”那人拖着长腔,摇摇晃晃站起来,“这谁啊?”
“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又一个走过来。是赵王司马伦的儿子,司马荂。他绕着贾南风转了一圈,啧啧了两声。
“淮王殿下,你快看,这就是贾家那位。”
里头有人接话:“长什么样?让我看看!”
于是又有人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
“哟,这么黑?这是抹了锅灰吗?”
笑声灌进耳朵里,像一把把刀子,往她身上扎。
贾南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行了行了,”淮王摆了摆手,“既然是来找殿下的,那就进来吧。殿下,您媳妇儿来了,您不招呼招呼?”
司马衷终于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皱起眉。
“你是谁?”
“殿下,那是您太子妃!您连自己媳妇儿都不认识?”
“太子妃?”司马衷愣愣地看着她。
然后好奇的开口。
“你怎么长的这么黑,是天天晒太阳吗?”
笑声更响了。
司马允笑得直拍大腿:“殿下这话说的,不过也是实话,实话!”
司马荂凑过来,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旁边人都听见:“听说贾家这位,在洛阳城里被笑了十几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走过来的年轻人,是成都王司马颖的弟弟,“人家好歹是太子妃,给留点面子。”
“留面子?留什么面子?她自己来的,又不是我们请的。”
“对对对,自己送上门来的,怪谁?”
贾南风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的手心掐出了血。
“行了行了,”有人出来打圆场,“别闹了,让人回去算了。太子妃,您先回吧,殿下这儿正忙着,顾不上您。”
贾南风没动。她只是看着司马衷。
司马衷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醉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一起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