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庄子上那个疯丫头怎么样了？”
“回大老爷的话，除了刚知道的那一会儿，旁的时间五小姐都在屋子里好好呆着，没哭也没闹。”
“那就好。可别让她坏了我的事。”
江大老爷手里拿着把粗剪子，细细的剪着盆栽的枝叶。花盆里的芍药红艳，开到荼蘼，只是花瓣边缘有些枯黄，微微蜷了起来。
他耐心地看了一会儿，“咔嚓——”，把花剪了。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在这菱城，江家已经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若不再想些别的法子谋出路，下一个倒下的就是我们了。”
江大老爷随手把那枝芍药丢出门。白茫茫的雨里，芍药趴在地上残喘，像是一滩化不去的血。
“大老爷，茶水好了。”
话音还没落，忽然，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厮端着茶水上前。这人低垂着眉眼，让人看不清面容。
远处江大老爷的身边的小厮金宝看了，忍不住皱眉呵斥：“你懂不懂规矩？大老爷还没叫你过来你怎么就过来了？”
“大老爷恕罪，大老爷恕罪！”
那小厮像是一下子慌了神，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噼里啪啦”，连带着托盘上的杯盘滚落，茶水撒了一地。
“笨手笨脚的，怎么当差的？”
金宝不耐烦地走过去，蹲下身子就要帮忙收拾。身后江大老爷却忽然叫住他。
“金宝，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老爷，可是这……”接到江大老爷的眼神，金宝忙住了口，“是，老爷。”
屋子里一时间十分安静。
门外头，一排檐溜垂下。冷冷的雨丝吹进来，地面濡湿了一片。
半晌，江大老爷方才开口：“终于不装疯了？你到这里来是做什么？”说着，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些嘲讽，“还穿成这个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的。”
“父亲，女儿今日过来，只是想问问，我姨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映月跪在地上，像是半点不惊讶他看出了自己的身份。她声音冷淡，带着些决绝，身形也比从江家离开的时候更加清瘦了三分。
这个样子倒是比从前看着更顺眼些。江大老爷摸着胡子，眯起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给王知府那个弟弟当填房，倒是可惜了。让他想想看，这菱城里还有哪些大户人家没有娶妻的？
风冷冷的刮着，江大老爷胡思乱想着，许久没有说话。
“父亲，女儿想问问我姨娘是怎么死的？”江映月又问了一遍。
“她是自己死的如何？给人害死的又如何？映月，人都已经死了，别白费工夫了。”
他想起来了，柳老爷家的三公子还没娶妻。从前映月好像也跟这个柳三相看过，但因为王知府那个弟弟，他就把人给拒了。不过最近王家在走下坡路，柳家倒是蒸蒸日上。虽然那柳三的名声稍微有些问题，不过这都是小事。
“我姨娘是怎么死的？”
江映月问了第三遍。
江大老爷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他刚要说话，江映月忽然抬起头，眼眶里一片通红。
“父亲是你害死的，对吗？！”
“是我害死的，你又能如何？”江大老爷冷哼一声，把脸一板，用力一拍桌子，“你个孽女！难不成你还要杀了为父不成？！”
话音刚落，突然“噗嗤”一声。江大老爷不可置信地低头。
他心口插着一把磨得尖利的剪子，猩红的血滴滴答答掉下来，像是芍药花开了一地。
他两只眼睛鼓出来，死死瞪着江映月。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地指着她。
半晌，那根手指垂了下来，身体“咚”地一声倒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瞪着，死不瞑目。
江映月却轻轻笑了起来，把那剪子一拔。
“对，如你所愿。”
……
“哎哟，顾大夫，你可算来了！”
顾柠刚进门就被江三夫人抓住了胳膊。
“你不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顾柠垂眸看她，江三夫人眼眸里带着三分焦急、七分担忧，脚步却跟螺丝钉似的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恐怕可太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挣开江三夫人的手：“那就劳烦三夫人给我指条路，告诉我，江五小姐往哪儿去了？”
“好像是……她姨娘生前住的屋子。”
顾柠静静看着她，突然冷笑：“江三夫人确定？我可记得赵姨娘的屋子和江大老爷的院子隔得可是很远呢。而且江三夫人既然能知道五小姐来了，怎么就不能想法子拦住她？江三夫人，恐怕是你不想拦吧。”
江三夫人抓着顾柠衣袖的手松了，脸上的焦急与担忧也慢慢收了起来。她不紧不慢地笑笑：“顾大夫，说起来这还是你给我的建议呢。你不也希望这江家大房乱起来吗？现在又在这猫哭耗子，装什么假慈悲？”
“他们一次又一次害我，我当然希望他们乱起来，”顾柠理了理自己被江三夫人抓皱的衣袖，冷下脸色，“可我不希望用江五小姐的命去换。”
找到事情的真相，抓住害死赵姨娘的凶手。江映月大仇得报，大房也再没工夫找她的麻烦，这本是双赢之举。顾柠本以为按照江映月的性子会忍而后发，却没想到她直接上门寻仇。
“哎哟，不希望拿江映月的命去换？”江三夫人忽然大笑了起来，“顾大夫，这话你问问自己，你信吗？”
江三夫人从见到顾柠的第一眼起，就觉得这人有趣得紧。表面上妙手仁心，实则内里是个冷心冷情的。几次三番下狠手反击江世锦，与她联手污蔑那周晚棠得了失心疯，昨日劝他说出真相的时候，又把利弊分析得那般透彻……最有趣的是，她那温柔敦厚的一套，骗旁人就罢了，偏偏也把自己骗进去了。
“顾大夫，你敢问问你自己，直接告诉一个刚经历丧母之痛的人谁是凶手，她真的能按捺住不去报仇吗？”江三夫人的笑里带着些讥讽，“顾大夫，睁眼看看你自己吧！你和我根本就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
不等顾柠回神，一个小丫鬟匆匆赶来，朝江三夫人比了个手势。江三夫人点点头，她这才开口。
“三夫人，顾大夫，大老爷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