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云止庵的静虚道长便悄无声息地从偏门进了东宫的书房。
书房内,地龙烧得温热,却化不开楚怀安眉宇间的阴郁。
“有劳道长走这一趟。”楚怀安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压低了声音,将林窈的种种反常娓娓道来。
“孤有位……故交,”楚怀安顿了顿,语气里透着难以名状的执念与眷恋,“她幼时性子极其温婉灵动。可十岁那年突生大病,致使双目失明、口不能言,生生瞎哑了八年。”
说到此处,他微微倾身,眉头紧锁:“谁知前阵子,她又遭逢了一场生死大病。再醒来时,那瞎哑的痼疾竟不药而愈,双眼复明,口齿伶俐。只是她不仅记不得以前的诸多往事,连性情也变得极其古怪。偶尔还能瞧出几分她小时候温软的影子,可大多数时候,她行事乖张泼辣,简直……就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楚怀安烦躁地转动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眼底翻涌着不解与疑惑:
“孤怀疑,她定是在大病命悬一线之时,被什么不知死活的孤魂野鬼给夺了舍!”
静虚道长手持拂尘,闭着眼睛装模作样地掐算了片刻。
随即,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锁,摆出一副高深莫测又事态严重的模样:“无量天尊……殿下所言极是!这久病逢生本是幸事,可若伴随着性情大变、前尘尽忘,那便是典型的‘游魂夺舍、恶鬼缠身’之大凶之象!”
静虚道长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地恐吓道:“那不知来路的野鬼借尸还魂,鸠占鹊巢。若是时日久了,恐会一点点吸干原主人的阳气,直到彻底抹杀她的魂魄,完完全全霸占那具肉身啊!”
听到这话,楚怀安的脸色瞬间一沉,急切道:“道长可有驱邪之法?”
“殿下莫慌。”静虚道长微微一笑,手中拂尘一扬,转身指向一直恭敬地侍立在身侧的小道童,“贫道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只见那小道童的手里,正稳稳地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金丝托盘,托盘之上,赫然放着一把巧夺天工的羊脂白玉小壶。
“这壶中,乃是贫道耗费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取无根之水炼制的‘锁魂符水’。”
静虚道长抚着胡须,信心满满地交代道:“稍后见到殿下这位故交,只需想办法让她饮下此水。符水入喉,便能瞬间锁住那妖孽的魂魄,令其浑身瘫软、现出原形。届时,贫道再开坛做法,定能将其打得魂飞魄散,还她一个清明!”
楚怀安看着那把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壶,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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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府门前。
刘忆苏和刘忆北牢牢谨记着自家主子的死命令“寸步不离”。两人早早备好了马车,如同两尊煞神一般,一左一右地护卫着林窈前往皇宫。
马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窈坐在车厢里,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到了巍峨的宫门前,林窈刚提着裙摆下了马车,刘家兄弟正欲跟上,却被守门的羽林卫和一个眼尖的首领太监给死死拦了下来。
“放肆!”那首领太监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呵斥道,“此乃皇家内院,后宫重地!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外男与男仆一律不得入内!你们两个莽汉,难道想掉脑袋不成?!”
刘忆苏和刘忆北脸色一沉,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佩刀。
“行了。”林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低声吩咐,“皇宫有皇宫的规矩,你们进不去。在宫门外等着我,天黑之前我若没出来,你们便去内务府找楚沥渊。”
跟着领路的宫女左拐右绕,不知走了多久,林窈终于来到了五公主的凝香殿。
然而,刚一踏进院子,林窈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整个宫殿院落里冷冷清清、死寂一片,连个伺候的宫女太监都看不见几个。
这时五公主楚温阳带着两个宫女,步履匆匆地从殿内迎了出来。
“四皇嫂,真真是对不住。”
楚温阳笑容带着歉意,却难掩刻意,“内务府的奴才做事不当心,竟将赏梅宴的帖子写错了日子。其余几位嫂嫂的府邸离得近,我方才便遣人半路追了回去。唯独四皇嫂您的王府实在偏远了些,没能赶及。”
五公主楚温阳今年刚满十七岁,生得明眸皓齿,眉眼间透着几分涉世未深的清纯。
她的母妃位份不高,只是个嫔,且除她之外再无所出。
在这深宫里,她们母女俩之所以能安稳度日,全靠她母妃懂得伏低做小,巴结皇后。也正因如此,五公主自小与楚怀安这位太子哥哥还算亲近。
昨日夜里,她突然接到了东宫暗中传来的消息,要她以赏梅的名义,给那位新入门的四皇嫂下个帖子。
她虽年纪不大,但从小在后宫浸淫,早就悟出了一个保命的死理:在这个宫里生存下去的规则,就是少问。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至于太子哥哥为什么要见四皇嫂?这根本不是她该管的事。
她只需按着太子的嘱托把人请来,然后再随便找个借口避开便是了……
于是她看着林窈,语气透露出刻意的关切:“既然嫂嫂今日已经辛苦跑了一趟,您又怀着身孕身子重,不如就在我这凝香殿里小坐片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回?”
林窈环视了一圈这冷清的宫院,心底有些疑问,但还是微微颔首,从善如流地跟着楚温阳进了暖阁茶室。
两人隔着紫檀木小几落座,宫女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
楚温阳端起茶盏,试探着开口:“重阳宫宴上,温阳便觉得四皇嫂是个极为通透伶俐的人。其实温阳私心里,也是极想多亲近嫂嫂的。只是一来嫂嫂府邸偏远,二来又顾及嫂嫂有着身孕,不便多加叨扰。”
林窈没有接她那客套话,反倒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放在现代也就是个高中生。可在这红墙绿瓦里,她却端着一副暮气沉沉的老成做派,谨小慎微得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你叫温阳?”
林窈扫过这偌大却毫无生气的宫殿,随口问道:“像你们这种公主,平时在这宫里都做些什么?能随便出宫去逛逛街、玩一玩吗?”
楚温阳被她这直白的话问得一愣:“嫂嫂说笑了。温阳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去向母妃和皇后娘娘请安外,余下便是刺绣、抄经、修身养性。至于出宫……”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听着这如同坐牢一般的“日程表”,林窈有些同情地咂了咂嘴。
她突然凑近了些,眨了眨那双狐狸眼,仗义的说:“等哪天你若是寻到了机会出宫,就直接来四王府找我!嫂嫂带你上街去吃好吃的、看杂耍,保准带你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楚温阳猛地抬起头,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笑靥如花鲜活的四皇嫂,从小只学了如何明哲保身的她,心底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负罪感。
? ?羊脂白玉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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Σヽ(?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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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看点】天黑之前还有好久……(xw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