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脑海里瞬间闪过今早楚沥渊那句极其苦涩的“父皇不给的,便不是我能想的”,立刻意识到在这皇权中心,“要差事”就等于“要兵权要结党”,是个极其敏感的死穴。
她赶紧跪着往前蹭了两步,把楚沥渊挡在身后,把胸口拍得震天响:“父皇,这完全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跟殿下毫无关系!”
林窈仰着头,一脸真诚且抠门地提议:“您就随便给他、在内务府某个闲差就行!没工资都没关系,只要能让他进内务府……咱以后能免费批点砖头修修王府就行!您是不知道,咱们府里的东墙到现在还是塌的呢……”
林窈话音刚落。
皇帝和楚沥渊两个人皆是浑身一震,双眼圆瞪,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表情死死盯着她,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惊呼:
“内务府?!”
楚沥渊简直要被林窈气得背过气去了。
内务府那是太监和内臣管的杂役机构,哪有正正经经的天家皇子跑去做奴才的活、去管后勤采买的?!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更是彻底懵了。
他以为老四这是借着媳妇的口,在试探自己的底线,想要谋个兵部、吏部,退一万步也是个御史台的实权差事。
他连怎么敲打、怎么驳回的腹稿都打好了。
结果……这女人铺垫了这么大一通,连命都不要了,竟然就是为了让四皇子去内务府……当个不拿工资、只为了贪污几块破砖头回家补墙的包工头?!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跪在地上的夫妻二人。他在这深宫里斗了一辈子,见惯了阴谋诡计,此刻竟是真的看不透这俩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相信,世上竟有格局如此之小的皇室子弟!
林窈见皇帝绷着脸不说话,还以为这老头是不舍得给那点免费建材,便大着胆子往前又蹭了半步,换了一套在现代跟自己爸爸撒娇的语气,继续恳求:“父皇~内务府那些猫腻,您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只是您管着大楚这么大一个国,哪有心思去管这几块砖头?那帮人就是算准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林窈痛心疾首地给他算账:“父皇,就怕这积少成多啊!这个院子坑一百两,那个屋顶坑二百两,内务府一年经手多少采买?常年累月下来就是成千上万两啊!有这钱白白流进那帮奴才的腰包里,还不如年底给咱宫宴上多加几道硬菜,或者给边疆戍边的将士们多添几件过冬的棉衣呢!”
说到这,林窈一把拽住旁边已经石化了的楚沥渊的袖子,眼神无比真诚:“咱也不敢求什么实差,就算只让殿下去内务府挂个闲职的名头,好歹他是个皇子,往那儿一戳,那些下人起码能忌惮一二,您说是不?”
旁边的楚沥渊已经彻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堂堂皇子,被自己老婆当着父皇的面,安排去当一个内务府闲差,他的脸面今天算是彻底在御书房的地砖上摩擦干净了。
就在楚沥渊以为父皇一定会雷霆大怒,治他们一个大不敬之罪时——
“噗嗤……”
龙书案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闷笑。
皇帝再也忍不住:“你这媳妇,竟然是个只认铜臭的财迷!林相那个老狐狸,怎么生出这么个活宝来,真是奇了!”
楚沥渊顶着一张已经红到滴血的脸,硬着头皮叩首:“父皇……见笑了。是儿臣管教无方。”
“罢了!”
内务府确实乌烟瘴气了许久,几大权臣与外戚的势力在其中错综复杂,个个都盯着皇家的钱袋子。
但这种清算烂账的事,若由皇帝亲自开口,未免显得锱铢必较、有损帝王颜面。既然今日四王妃为了几百文的青砖当廷撒泼,正好给了他一个顺水推舟、借刀杀人的绝佳借口。
于是皇帝大袖一挥,朗声下旨:“传朕旨意!四皇子楚沥渊,从今日起,领内务府司库郎中一职,督办皇室一应采买修缮事宜!”
楚沥渊猛地抬起头——司库郎中,正五品,管库房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丢脸。
堂堂天家皇子,被安排去内务府看库房?!传出去,那些个兄弟们能笑掉大牙。
可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像一道闪电——内务府是整个皇家财政的咽喉。
每一笔银子的流向、物资的去处、采买清单的虚实,全都要经过司库郎中的签押……父皇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个位置给他。
楚沥渊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那副憋屈表情,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
而一旁的林窈,根本不懂这里面的政治博弈,只听到了“督办采买”。
她眼睛瞬间亮了,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皇帝:“臣媳叩谢父皇隆恩……只是这差事给工资吗?要是能领月俸,王府的井就能掏了……”
满殿极其肃杀的皇威,被这口“枯井”给雷得稀碎。
皇帝简直要被这财迷给气笑了。
他直接破了功,毫无九五之尊架子地从龙椅上大步走了下来,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林窈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冲着楚沥渊骂道:“老四!你这媳妇到底是怎么算计成这副德行的?!掏井?!司库郎中好歹正五品,还能差了你那几两掏下水道的钱?!”
林窈见皇帝已经完全从“领导”变成了“长辈”的样子,她的胆子也瞬间肥上了天,立刻顺杆往上爬:“那……父皇,刚刚您说罚俸半年的事儿,其实也就是吓唬吓唬咱们,当不得真的吧?”
皇帝万万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御书房里,被一个女人像在菜市场买葱一样疯狂抹零头。
“不作数!不作数!”
皇帝被她缠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气急败坏地挥舞着袍袖,像是驱赶什么极其烦人的苍蝇一样:“滚滚滚!老四,赶紧把你这丢人现眼的媳妇从朕眼前领走!堂堂一个王妃,成天戴着那木簪子面圣,你不要脸,朕还要脸呢!”
林窈不仅没惶恐,反而伸手扶了扶头上那木簪,没心没肺地嘻嘻一笑:“多谢父皇恩典!这簪子是不值钱,可毕竟是夫君亲手给臣媳刻的嘛,千金难换,臣媳就是喜欢得紧!”
皇帝被她气的无奈的摇头笑了笑,连话都说不出,装作嫌弃的挥了挥手,但满眼竟都是看着孩子撒娇的那般慈爱。
旁边的楚沥渊,从来没见过父皇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一副长辈姿态,心头猛地一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谢了恩、怎么浑浑噩噩地踏出宫门、又是怎么坐进回府的马车里的。
直到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声响,他整个人还漂浮在一个极其不真实的真空中。
楚沥渊那双黑眸死死地盯着,正美滋滋地把内务府账单重新叠好塞进袖兜里的女人。
管皇室的钱袋子的实职天降、还有她刚才在御前那句娇俏的“夫君做的,臣媳喜欢的紧”……所有的情绪揉碎了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大脑几乎转不过弯来。
“林窈。”楚沥渊的声音因为情绪的翻涌,听起来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内务府司库郎中……是个什么官职?”
林窈诚实的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只要你进了内务府,咱就有油水可捞!我跟你说啊楚老板,明天你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库房掏腾掏腾有没有什么咱们修王府能用得上的建材,不行我叫李老大陪着你去……”
楚沥渊深吸了一口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女人,她根本不知道那番令人啼笑皆非的胡搅蛮缠,竟给他开了一个窥探宫里的门缝!
楚沥渊再睁开眼时,目光无比复杂地落在了她发髻上那根木簪上。
“刚刚在御前……”
他别扭地移开视线,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羞涩:“没由来又提那木簪子干嘛……”
林窈眼睛充满了狡黠光芒:“这就是证明咱们又穷又恩爱的绝佳证据,我是故意的!”
楚沥渊:“……”
他那刚刚升起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感动和悸动,在这一瞬间,又被她这冰冷算盘珠子,无情地崩碎在了京城深秋的冷风中。
他楚沥渊,竟然又期待一个账房先生跟他谈感情?!
他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