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沥渊!你发什么呆?”
一只手突然伸到他眼前,晃了晃。
楚沥渊猛地回过神。
林窈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两尺。
夕阳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绒绒的暖光。
她微微仰着头看他,因为他比她高太多,她每次跟他说话都得仰脖子,这个角度让她的下巴显得尖尖的,有几分少女的模样。
“走不走?”林窈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是那种毫不客气的催促。
楚沥渊低头看着她拍他胳膊的那只手。
就在三秒前他还在想让她死。
可她一站到他面前,那些阴暗的念头就像见了光的蟑螂一样四散而逃,连个影子都抓不住。
楚沥渊移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催什么催,走了。”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林窈嘴里嘟囔着:“腿长了不起啊,赶着投胎吗?”
但她此刻心情实在太好,懒得跟他计较。
“皇长孙”计划居然如此顺利!她精心准备的plan b和plan c一个都没用上,简直是一次性通过答辩的快感。
林窈看着前面走得飞快的楚沥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夕阳下,他那颗黑沉沉的后脑勺在她眼里仿佛顶着一团巨大的、绿油油的带着光环的绿帽子。
天知地知,她知道,他也知道。
这孩子不是他的,但他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林窈一想到让这个动不动就摔杯子砍人的暴力小学鸡吃了一个哑巴亏,还得磕头谢恩说“儿臣遵旨”,就觉得今天的夕阳格外漂亮。
她小跑两步追上去,仰着脸冲前面那个铁青着脸走路的背影喊:“楚沥渊!”
他没理她。
“明天记得找人把咱们屋顶补上!”她的语气比秋天的风还理直气壮,“可不能漏雨淋着咱们的‘皇长孙’!”
楚沥渊没有回头,但林窈看到他的肩膀绷了一下,耳根像是红了,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更快了。
出了富丽堂皇的皇宫,在马车上颠了一个时辰,又回到了那座像鬼屋一样的四王府。
刚进门,楚沥渊和林窈就看到厨房的张嬷嬷守在前院,一脸苦相地等着他们。
准确地说,是等李财。
张嬷嬷把李财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诉苦:“李总管,昨天夜里下雨,厨房那边的屋顶又漏了,这回漏得厉害,灶台边上存的米面全给水泡了,一大半都发了霉,使不得了……”
李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僵。
张嬷嬷还没说完:“这个月厨房的份例银子也还没发下来,奴婢实在没法子,就将就着把剩下的干米煮了点粥,炒了一碟咸菜……就怕殿下和王妃锦衣玉食的吃不惯……”
“吃得惯。”楚沥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冰冰的。
张嬷嬷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楚沥渊站在院子当中,逆着昏暗的天光,那张脸阴沉得像要下刀子。
“本王这么多年都是有什么吃什么,王妃以前住外院……估计也是吃喝不挑,端上来吧。”
张嬷嬷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林窈站在旁边,目光在李财的苦脸和楚沥渊的黑脸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对劲。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饭就端上来了。
一碗稀粥,几碟咸菜,这就是四皇子王府的晚膳。
张嬷嬷和几个小丫头摆完之后,就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空旷的前厅里只剩两个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大到荒谬的八仙桌,桌面上三碟小菜占了不到巴掌大的地方,其余全是空的。
林窈看着对面埋头喝粥的楚沥渊,他吃得很快,不挑也不嫌。
“楚沥渊。”
他没抬头。
“这就是你的王府?”
他还是没抬头,筷子夹了一块咸菜送进嘴里。
“厨房都漏水了,米面都泡坏了,你就不管一管?”
“闭嘴,吃饭。”
林窈把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笃”。
“你看我不顺眼想折磨我,我能理解。搞这么个地方让我住,故意不修,算是给我下马威,我也认了。”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你自己也跟着住在这个鬼地方,跟着吃稀粥咸菜,跟着淋漏下来的雨,这个我就不懂了。”
楚沥渊的筷子停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恼怒有自嘲,有被人当面戳穿了窘境之后的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这就是我的王府。”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底部硬拖出来的,“屋顶没钱修,满意了?”
林窈愣住了。
楚沥渊看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那点难堪在被她看到的瞬间就被他转化成了攻击性,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越疼越要炸毛。
“怎么?后悔了?”他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溅出来洇湿了桌面,“想跟楚怀安那个狗东西一起去过好日子?昨天我给过你机会让你滚,是你自己不滚,非要赖在这。”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暗红色的怒意和某种更深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林窈我跟你说清楚,你别说这辈子,就算你将来死了化成灰,也得葬在我楚沥渊的墓里!”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你肚子里那个野种,将来也要跪在我的坟前磕头。”
林窈被他这股气势逼得往后靠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楚沥渊完全没料到的话。
“是因为被罚俸半年吗?”
楚沥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林窈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带着审问:“你之前没有存银吗?别的先不提,现在除了正房没有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你那些下人住哪儿?”
楚沥渊没想到她先问的不是自己的吃穿,而是下人怎么住。
他被噎了一下,那股气势泄了一半,白了她一眼,重新坐下来端起碗。
“房间那么多,他们爱怎么住怎么住。”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李财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沓纸,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殿下……奴才把那几匹绸缎和两个金器拿去当了,换了……换了四十七两。这是银票,您看是先紧着哪处使?”
整个前厅顿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