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眯起眼睛看着他。
很显然，这个人的话很是有鼓动性，其余人也开始纷纷附和。
“这位仁兄很有见解，不过，那你有什么好的方法吗？本官愚钝，但愿意洗耳恭听，虚心请教。”
谢令仪打断了嘈杂，众人安静下来。
那人咬了咬牙，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们官官相护，没有什么好人。”
“哦，那就是没有什么好法子。”谢令仪没有理会他的无能辩驳，而是转而道，“本官倒是有个好法子，算是初有成效，不过还没实行到邗州，这法子依据田产份额征税，便需要户籍的准确，本官有意在邗州也开始施行，之前听闻杜刺史多次提起邗州户籍登录的缺失，不若今日便从你们做起，完善一番这户籍。”
不等众人消化完谢令仪的话，她已经向杜绍瑾作揖道：“杜大人，麻烦您派人将府衙中的户籍本取来，我今夜定要将这张家佃户的账都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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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珩没有跟谢令仪一起进田庄。
他带着青隼绕到了人群外围，隐在一排柳树后面，借着暮色观察着人群中的动静。
暴动这种事他见过不少，北境那些年，边军欠饷的时候，士兵们闹腾起来比这个厉害得多。但士兵闹饷是有章法的——推举代表、递交请愿、逐级上报。这次佃户围庄却不一样，没有人组织，没有人牵头，只是一股被压了太久的怨气突然找到了出口，然后喷涌而出。
裴昭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着。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人群左后方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粗布短褐，看着和周围的佃户没什么两样。但佃户们长期弯腰劳作，站着的时候肩膀会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而这个人站得笔直，两脚微微分开，重心稳稳地落在双脚之间。
裴昭珩拍了拍青隼的肩膀，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青隼会意，猫着腰从柳树后面绕了过去。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人群里缩了缩，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借着身边的人做掩护，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这位兄弟。”裴昭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打招呼，“天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
“你是做什么的？”
“哦，我看这边热闹，来凑凑热闹。”裴昭珩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谢大人的法子不好吗？怎么不登记一下就走？”
那个人猛地回头，手腕一翻，袖中寒光一闪。但他的动作快不过裴昭珩——裴昭珩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精准地按在脉门处，力道恰到好处，既卸掉了他的劲儿，又没弄出什么动静。
“谢大人吩咐登记户籍开始，你就想趁乱溜走了，奈何邗州府的捕快弟兄们看得紧，只得乖乖地跟着人群进张家的院子，是不是啊？”裴昭珩低声笑道，“别动，跟我走一趟，安静地走。”
青隼从另一边贴上来，一把揽住了那人的肩膀，看起来像是两个老友在勾肩搭背。那人的袖中匕首已经被裴昭珩无声无息地收走了，他想挣扎，青隼的手臂却像铁箍一样死死地勒住了他。
三个人就这样混在人群中离开了田庄外围，钻进了一片桑树林里。
青隼把那人按在一棵桑树上，裴昭珩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亮了一小截蜡烛，烛光照亮了那人的脸，嘴角有一道陈年旧疤。
“谁派你来的？”裴昭珩问。
那人别过头去不吭声。
裴昭珩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摸出方才收缴的那把匕首，借烛光仔细看了看。匕首很普通，刀柄上缠着麻绳，刀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他翻转刀身的时候，在刀柄和刀身衔接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极小的刻痕。
裴昭珩认识这个符号。
“范家的人。”他把匕首插在桑树树干上，火光在刀刃上跳动，“范其月让你来的？”
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裴昭珩笑笑不说话，范家的这个符号，他见过。八年前，北境军中有一起军械走私案，牵扯到的供货方就是淮南范家。那批军械上刻着的暗记，和这把匕首上的一模一样。
“范其月让你在佃户里煽动闹事，目的是什么？”裴昭珩蹲下来，与他平视，“张家和范家都是邗州的大户，往日近日都无冤无仇。范三爷让你来搅这个浑水，总得有个道理吧。”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也没事，反正不重要，煽动百姓闹事者，杖八十。”裴昭珩摆了摆手，“带走。”
“哎哎欸，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们也是拿钱办事，不至于把命搭进去。”那人直接坐在了地上，“大人，我若说了，能从轻发落不？”
“不一定。”裴昭珩笑道，“但你若是不说，肯定是从重处置。”
“别啊大人。”那人哭丧个脸，“我上有八十老母要养，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次吧。”
“八十杖打完基本没几个能活，就算你这身子骨，估计也够呛。”裴昭珩抱手看着他，“死了就不用考虑这些问题了。”
“不是不是大人，小人委实不知具体缘由，范三爷只说让我来煽动佃户闹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出人命。只要张家减租的事黄了，就算我办成了。”那人跪了起来，“但小的知道范三爷接了封密信，上面画了一个这样的图案。”
裴昭珩半松开他的手，那人用树枝一笔一画地在地上描起来，像极了首饰上的卷草纹。
“这啥呀？”裴昭珩盯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名堂。
“大人，小的想知道这上头是谁担保的，趁着三爷睡了，偷偷摸摸看的那信，谁曾想那信上一个字没有，只有这个印记，是红色的。”那人赔笑道，“大人，您看该如何处置我。”
“那信在哪里？”
“都在三爷的书房里头，有个檀木箱子。”
“算你识相。”裴昭珩站起身来，把匕首从树干上拔下来，插回自己腰间，“青隼，把他带回去交给杜刺史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