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竟在短短数秒内就想好了如何抽调人手、如何层层传导压力并借鉴集体智慧，以及如何在不扰民的情况下开展好这项工作。
除此之外，他还必须用最简洁的语言扭转下属们高高在上的不良作风，这一点的必要性从眼前这位牧民的表现中完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视野中的提示框消失，牧民却仍然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而不远处的六角形白色毡房处，还有两名女子正扒着门偷偷向外看——看年龄应该是这名男牧民的母亲与妻子了。
她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戒备与警惕，可见当地的政权并不得人心。
裴竟的观察力极强，只是瞬间就将周围打量了一圈儿，手上却已经托起了男牧民的双肘，温声道，“快起来，以后可千万别这样了。”
男人一脸茫然地直起身子，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态度这样和气的官老爷。
“你别紧张。”裴竟安抚百姓十分有经验，“这次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生活方面有什么困难，对政府又有什么要求。大胆说，放心说，千万别藏着掖着。”
这样的话，牧民自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年头，谁的生活不艰难，尤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暴乱。父亲和两名兄弟被反抗军带走后就没回来，成年的大牲畜也基本被强行拉走了，剩下的只是幼崽，连吃饭都成问题。
如果不是两个孩子刚刚进了寄宿学校包吃包住，日子还会更加难过。
但这些事，说不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人们从上面下来，都是带着目的的。就是白日里过来的招生老师，带走孩子的时候不也拎走了两头小什普兽？看他们的表情，应该还嫌那两头小兽太过瘦弱吧。
“大人，天色已晚，您要是不嫌我们家里脏乱，不如进来休息一会儿？”牧民一边说，一边冲妻子使眼色，后者明显很不乐意，沉着脸向后面围着牲畜的栏圈而去。
裴竟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目的，因为这种事之前他也没少经历过，连忙开口阻止：“我就是过来跟家里人聊个天，那个是你媳妇吧，叫她回来一起聊。”
“嗨，咱们男人说话，有女人什么事?”男子笑得憨厚，但表情管理并不到位，让裴竟看出了眼底的不甘与不舍之色。
裴竟哈哈一笑，长臂一拢，搭上了对方的肩。
这种亲近的动作，令牧民整个人都懵了。
因为以往下来的官员也好，招生老师也罢，都表现出了对他们的嫌恶。
就如白天来的那两名招生老师，一直都用手掩着鼻子，想来是不喜他们身上积攒多年的膻腥味道，但眼前这个身穿制服的官儿怎么就全不介意呢？
他还没想明白，裴竟就已经拉着他往栏圈的方向而去，在那里拦下了他的妻子。
“回来吧，我不需要。”他说道，“它们还没长大。”
牧民的妻子停了下来，一脸期冀地回头看向丈夫，却见他用力地摇了摇头。
“你不要嫌弃。”男子强笑着说道，“小有小的好处，肉质更加鲜嫩，只要用水和盐煮上一会儿就美味得紧。等会儿再带上两瓶我们自家做的野韭酱，蘸着吃味道更佳。”
“我知道。”裴竟上前一步，拦在了栏圈之前，“这样小的牲畜宰杀不祥，我跟你们一样不忍心吃。过来吧，跟我一起聊会儿天。”
他态度强硬，牧民夫妻无奈之下只能同意，回屋重新起火煮起了一种奶饮，这个习惯倒是跟裴竟所了解的牧民极为相似。
在这个时间，裴竟已经通过虚网跟科里的人开了一个会，将工作布置下去，并且严令他们自己与抽调的工作人员要注意自律：“我已经提出申请，你们的调研过程将受到中央智脑的全程监督。如有擅自收取牧民礼物的行为，哪怕是一小块奶酪，也会遭到严肃惩处。”
退出虚网之后，裴竟的表情再次变得温和可亲。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首先自我介绍一下.......”
现实时间晚上六点十分，闻老等人收到了由紫微智脑筛选出来的五十份答卷。
这些答卷都是由具有丰富经验的援边人才交出来的，对于北野地区各个部门尤其是基层工作的改进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晚上七点钟，唐闲就见到了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三份方案。
“其他的可以不用看了。”闻湛清说道，“你先重点看这一份，整理得特别全面细致，也非常具备可行性，另外两份则是在医疗和教育方面值得借鉴。”
唐闲认真地阅读过了这份由“裴将军”编撰的绿原市各部门绩效考核方案，发现其中包含的内容确实丰富翔实，有很多细节都是之前闻老等人拿出来的大政方略之中所没有考虑到的。
不是脚踏实地的实干家，写不出来这种东西。
“我们查过了，这位同志本来也姓裴，之前就在援边工作之中表现得极为出色，回去之后本来应该提拔重用，但因为身体的原因，只晋了一级虚职赋闲了。”
“身体的原因？”闻老的两位社科战线的老同事林纲与顾元异口同声道，“现在什么病治不了？”
“能治，但这位裴同志对工作认真，对自己的身体却漫不经心。”闻老说道，“我听说具体情况的时候，已经安排下去了。”
自从《暗影联邦》游戏上线，闻湛清被任命为“暗影”工作组的主要负责人，拥有选调内测人员、奖励、考核与提拔等多方面的特权，给一名优秀人才提供医疗服务，简直不要太简单。
事情也是巧了。裴竟在游戏里待了整整一天，始终处在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之下，要做的事千头万绪，兼之时间紧任务重，在游戏里面尚不觉得，待提交了任务下线之后，精神骤然松懈下去，身体却是犯起了毛病。
他才退出游戏不久，刚刚跟等在外面的所长交代了几句，人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