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凶案一无所知的卡西莫先生特意安慰了卢卡,还给他放了半天的假。
这种做法在一审时遭到了原告律师的反复诘问。
很多愤怒的观众都认为,卡西莫其实已从通讯中了解了蛛丝马迹,但因为不想负担连带责任,所以不但没有报警,还给对方留下了逃跑的时间。
当然,这一切的猜测其实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学过护理的女仆卡珊德拉在确认老人死亡之后,第一时间就报了警。
警方迅速出击,抓捕了正在街道中疾奔的卢卡。
他当时已经跑到了第六区,再往前就是通往海伯亚市的3号城门——这里与卢卡所住的第十三区方向相反,所以在一审时也成了重要的证据之一。
以上就是一审认定的全部事实。其中关键证人女仆卡珊德拉的证词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而在现场找到的凶器,就是属于卢卡的那柄12号方头锤,也与死者的伤处完全契合,上面沾有死者的血液与脑部组织,手柄上仅有卢卡自己的指纹。
从各方面看,本案都事实清晰证据链完整,连冲动杀人的动机与理由也都恰如其分,但唐闲本能地感到其中必有问题。
她从卷宗之中找到了原告的相关资料。
原告是本案死者幼弟的遗腹子,45岁的梅森先生,也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更是他遗嘱中指定的遗产继承人。
墨尔亚先生在世之时,一直对这个侄子十分喜爱,将他当作自己的继承人来教养,在他成年后任命他为商行经理,代表自己管理商行。
而梅森先生对于这位一手抚养自己长大的伯父也是既敬爱又仰慕。
即便成家之后他搬离了这座宅邸,但也经常会回来探望老人,陪他共进晚餐,共享天伦。
“他是我的伯父,也是我的父亲。”梅森先生在一审时当庭落泪,明明是个中年人却哭得如同孩子一般,“他已经那么老了,走路都颤颤巍巍,任何一名有良心的人都不会跟这样的老人发生争执,你是怎么忍心对他下这样的狠手的?”
“杀父之仇不能不报,我恨不得亲自动手将这个凶徒挫骨扬灰,但我相信法律也相信庭上,必然会给予凶手最严厉的惩处。”
唐闲停止了快进,将这段庭审录像再看了一遍,然后盯着梅森先生若有所思。
他所表现出来的难过确实是真的,这一点从下压的双眉、耷拉下去的嘴角、收紧的下巴都能得到证实,可问题也同样来自于此。
因为真情实感的流露,往往时间短暂,而梅森先生表现出的痛苦,时间有些过长了,以致于有些表情由自然变为僵硬,显然有故意表演之嫌。
这种表演行为,倒也并不能说明他有什么问题。
很多家属会在法庭上,为博取法官的同情而刻意表演,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出于律师的授意,没有人能为此而责备他们。
此刻的唐闲只是记住了梅森这个人而已,然后她又看过了被告与目击证人的供述内容。
被告的供述,跟本案目击证人卡珊德拉前半段的陈述基本相似,但后面的完全不同。
分歧主要发生在卢卡下楼之后。
按照他的说法,他敲开房门之后就见到了墨尔亚老先生,而他们之间根本的交流可以说相当和谐,并没有发生任何口角。
墨尔亚老先生认真地听了他的讲述,说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在阁楼内洒过水。
“也许是卡珊德拉浇花的时候水倒多了。”他这样说道,“今天已经很晚了,我需要尽快休息,你先回去吧,等明天我把事情问清楚再说——如果真有这回事,我会把钱直接打给卡西莫,不会让你为难的。”
卢卡并没有多少与客户直接打交道的经验,所以并没有听出对方话中的敷衍之意,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他还特意回到了阁楼之上,想要取回自己的工具箱,但那里除了一盆盆花木之外什么都没有,女仆卡珊德拉本人也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
卢卡本来想要再回去找一下墨尔亚先生,但想到老人面上的疲态还是止了步。
工具箱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但在不需要他的人手中却值不得什么,明后天再过来拿也是一样的。
“如果我知道,会有人用其中的方头锤害人,我当时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
而在离开宅邸之时,他还特意回头看了看二楼那间亮着灯的窗户。
柔和的淡黄色灯光透过窗帘,映出了两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大概是墨尔亚先生与他的女仆。她应该是在为他老人家更换湿掉的被褥,但是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能早点叫她过来问清事实,直接把钱付给我呢?”
他还提到了另外一个细节:“在我下楼之前,窗户明明是关着的。墨尔亚老先生穿着夹棉的睡衣,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跟我说人老了,总是感觉到冷。”
“但我想,女仆应该是要给墨尔亚先生开窗透气吧?”
这段供述,是少年卢卡在刚刚被捕之时的笔录。当时他还不清楚自己将会面临何等严峻的指控。
“而在出了大门之后,我忽然想起来,老板让我完事之后向他报告结果,所以我就那样做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你为什么没有跟他提及那个遗失的工具箱呢?”
原告律师在庭审时这样诘问道。
卢卡低下了头:“我只是,不想令卡西莫先生失望罢了。”
“这跟失望有什么关系?”被告律师并不理解。
“在墟野之中,工具是很难得的东西。”卢卡说道,“那天我的第一想法,就是要瞒着卡西莫先生,因为我并不想让他认为我是一个无能的人,连工具都无力保管。而且那时我还想着,明天,最迟后天,我一定会在下班后赶过来,把工具箱取回去。”
“好吧,既然这是你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借口,那我也就不再多问。但是另一个问题是,既然你是无辜的,为什么不回第十三区,而要往3号门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