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什么人?那些人不是该死的吗?父亲....”张木果紧盯着张远山,眼中嘲讽的意味更加强。
“你以为天才真的那么好当吗?你把我捧到那么高的位置上,我没有做到,你会如何做?张家的人会如何看我?外面的人又如何看我?看张家?”
那些看似很天才的技法和玄术,真的是天才天赋来的吗?眼前的人根本就没有看到他日日夜夜的努力,他蹲在书房里面练习失败千百次才成功的符法。
张木果紧盯着张远山,他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里那股阴冷的调子渐渐褪去,竟有了一丝像是少年人本来的委屈和愤怒:
“那些所谓的天才技法、那些玄术,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你知不知道我蹲在书房里练习符法失败了多少次?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画出一张能用的引气符,在祠堂后面那间破屋里熬了多少个通宵?你只看到我画出来的符能用了,就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不错,继续,然后转身就走。”
张木果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神情。
不是阴冷,不是讥诮,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我第一次画镇魂咒成功,画了整整四十七遍,四十七遍,父亲,每一遍我都记着,画错了就撕掉重来,手指磨出血泡也不敢停,怕你第二天抽查的时候画不出来,怕你露出那种失望的眼神,你知不知道你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不是骂我,不是罚我,你那种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我,然后轻轻摇头的样子的。”
张远山握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后来我终于画对了,你看了我一眼,说还行,就两个字,还行....”
张木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猛地冲了出来:
“你真的以为我是天才吗?”
松林间的风声像是被这一声喝问震得顿了一下。
张远山站在原地,断魂匕的匕尖依然稳稳地指向张木果的方向,他此刻的情绪,真的有些难以言喻。
他看着面前那张年轻的面孔,带着少年人特有愤懑的神情,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举着新画的符纸、兴奋地冲到他面前来的孩子。
那个孩子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符纸摔在地上沾了灰,但他来不及拍掉灰就爬起来,把符纸举到张远山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
“爹你看,我画出来了,是不是很厉害....”
张远山记得自己当时看了一眼那张符纸,边缘有些毛糙,符文转折处有一处明显的笔误,虽然大体上是对的,但严格来说并不算成功。
他皱了皱眉,说了一句:“这个地方画错了,重画。”
那个孩子眼里的光暗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点了点头:说“好”,然后蹲在地上把符纸捡起来,转身又跑回了书房。
张远山当时没有在意。
他觉得严师出高徒,棍棒底下出孝子,张家需要一个能撑起门楣的继承人,他的儿子是天才,天才的话他更不能心软,更不让让他恃宠而骄。
此刻,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木果.......”
“我跟你说,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一份阴湿鬼一样的家业,我更讨厌我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那些恶心的鬼脸,你不知道我有多恐惧,那些吊死鬼,淹死鬼,一旦眼睛对上,日日夜夜都跟着我,你以为这是上天给的天赋,不,那根本就是我的痛苦,那些死东西,死了就去投胎啊,这人世间有什么东西好留恋的?可以留恋的?”
顿了顿,张木果的神微微晃动了一下,那里面似乎有一丝其他的情绪闪过,但很快又被那片阴冷覆盖了。
“我溺水那年,你以为我真的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你错了,我是被那该死的溺死鬼扯下去的,那鬼东西一直扯我的脚,我当时若不是使了手段,等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早就是他的替死鬼了....”
“他们害我,我为何要帮?而那些人死不死的,关我什么事?”
这些都是张远山不知道的,是张木果都未曾吐露过的,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背地里,居然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恐惧,还有害怕。
他以为,以为生在这个家里面,就应该要从事这份职业,就应该要做这件事情,这是责任,是他生来就应该要承担的。
却忘了问,他愿不愿意?他喜不喜欢?
张远山闭了一下眼,掩去他的心痛,看着自己的儿子,理智的问道:
“那个村子里的那户人家,他们有谁挡了你的路?他们甚至不认识你,你为了一己私欲,把他们满门都杀了,连魂魄都不放过,你说世界没有善待你,那你这样对待别人,你比这个世界又好到哪里去?还有张家的族人,你又何曾放过他们?”
张远山向前走了一步,手中的断魂匕稳稳地握在掌心。
“张木果,你知不知道你杀人了?那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你如何下去的手,你怎可如此?怎可如此?你杀人了,你双手沾了血,如今又习的邪术,我如何能容得下你,玄门又如何能容下你?”
张木果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看着张远山阴冷:“那又如何?你知道的已经太晚了....”
“子不教父之过,孽障,你千不该万不该害人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腕猛地往前一送。
但就在匕尖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张木果的身影忽然像水中的倒影被搅动一样,模糊了一下,然后原地消失了。
张远山一刺落空,身体惯性向前倾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看到张木果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三丈之外,站在一棵老松树下,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父亲,您真以为,我会乖乖站着让您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