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闭着眼，等再睁开时，眼底的阴霾散了大半。
清风说的不错，这侯府上下，宫廷内外，要么人人对他敬畏，要么逢迎，要么算计。
人人都碍着他的身份权势，他掌管着锦衣卫，对他有太多的期待，太多的畏惧，从未有人真正在意过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只有柴扉，只有她会问他，你伤心了吗？
他的喜怒、烦躁、压抑，以及勉强撑出来的强势，她全都接得住，并且全部放在心上。
若不是真心喜欢，谁会愿意这样一直盯着一个人的情绪，小心翼翼，处处在意？
之前柴扉想逃，怕是想逃离侯府的束缚罢了。
如今侯府束缚已经没了，她应当会安安稳稳待在这小宅院中。
顾时轻轻舒出一口气，心头石头落地。
等再过了一会，他压着声音问了另外一件要紧的事情：
“那劫杀她的人，除了接触过我继母之外，可还牵扯到苏家？”
清风明白主子的意思，说道：
“那线索确实有交叉，但得找到实据才行。”
顾时暗自冷笑，他从不相信，继母和苏家没有任何牵连。
顾时没有留宿小院，他这时还不能常常在外边停留太久，惹人生疑。
连着几日，顾时都没有来这小院，柴扉倒有些恍惚了，这日子过得实在太过安稳，太过美好了，甚至都有些让人隐隐担心，担心着哪一天会突然失去这份自由美好。
自打她住进这小院，便格外小心。
这条巷子住的大多是富商，少有侯门公府的人来往，算是极大便利。
但柴扉依旧不敢大意，白日极少踏出院门，只有在天色将暗未暗、暮色漫上来的夜晚，或者是天刚蒙蒙亮的清晨，才肯出门。
这两个时候，权贵子弟鲜少上街，永宁侯府的人也不会在这时出来闲逛，正好能将自己藏在昏昧天光之中，不会被熟人撞见，惹来多余眼目。
这天傍晚，暮色来临之际，街上行人渐少，商贩们也在收摊。
柴扉穿了一身灰布素裙，颜色暗沉在暮色中很不起眼，头上挽了简单发髻，插着普通木钗，脸上也无半点脂粉，走在路上根本看不出其他特别之处。
她身后只跟着个粗使婆子，要出门去寻老匠人定制竹子做的菜规围栏。
后院那小块菜地，种了青菜、小葱、香菜。
可接连些日子，起了小风，尘土飞扬，菜苗被吹得东歪西倒。旁边的薄荷也被啄了几片叶子。
因而柴扉想着，若用细竹条围一圈低矮的小竹栏，能护住菜苗不被点点偷吃，也能让点点安分一些，免得它整日在土里跑来跑去。
沿着墙缓步走，柴扉出门不抬头张望，不与人对视，遇见他人都会微微侧身让路，全程低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柴扉按着后院菜谱的大致尺寸，跟竹器老匠人说好了样式，以及来取的时间，付了定金之后，柴扉便匆匆告辞了。
暮色已深，可街市反倒比白日又更热闹几分。
收摊的商贩、归家的行人、结伴逛街的家眷，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柴扉缩着脑袋，只想赶紧离开。
忽然天边砰的一声闷响，一簇明黄夹着赤红焰火在半空中炸开，竟然流光溢彩，照亮半片天空。
顺着声音望去，柴扉顿住脚步，仰头观看，一时竟失了神。
焰火连绵不断，金红、银蓝、粉紫等各色焰火从不同位置绝地升起，在暗蓝天幕中层层绽放，又簌簌落下，反而更像一场短暂璀璨的雨。
她在穿到古代后，从未见过这样盛大明亮的焰火。
在现代时，每逢过年过节，街头巷尾、县城夜空经常能见到这样的光亮声响，热闹喧嚣，人间烟火，暖意无比。
那一刻，柴扉有一阵恍惚。
耳边人声窃窃，焰火炸开，竟与现代记忆中新年夜重叠在一起。
若不是周边的人依旧穿着宽袖长袍、襦裙罗衫，若不是周遭还依然是古色古香的屋檐街巷，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回了现代。
为了那个不用提心吊胆、没有奴籍争斗的寻常日子。
这一瞬失神，她仰望着天，怔怔地站在原地。
而人群的另一侧，一辆青绸小轿子装饰雅致，刚一停下来，丫头扶着一位明艳娇俏的女子下了轿子。
顾凌月在府上太过无聊，知晓外边有焰火，便想出来透口气。
她目光随意一扫，忽然看到站在街角素面素衣，仰头望着焰火的身影，眉头蹙起，露出疑惑。
她上前微微探寻，那身影、那脸，还有那五官，顾凌月是不可能认错的。
天边焰火绽放，此起彼伏，惊鸿碎银洒满暮色长空。
看得久了，柴扉十分茫然，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
直到一阵风吹来，吹过她的脸，她才回过神。
柴扉又重新低下头，用衣领挡着脸颊，放轻了脚步，沿着墙根往回走。
可刚走出两步，两个身影便挡在她的身前。
柴扉抬眼看去，是两个身形结实的粗使婆子，双臂抱胸，眼神凶狠地挡着她的去路。
“你是我永宁侯府逃出去的奴婢，今日叫我撞见了，柴扉，还不快跟我回去！”
听着这骄横刻薄的声音，柴扉抬眼望去。
顾凌月一身锦缎儒裙珠翠环绕，缓步走出，眉眼间都是跋扈冷厉，目光死死锁着柴扉。
“按我大胤律法，逃奴拒捕，能就地乱棍打死。
你们两个把她给我抓出去，若她敢反抗，只管打死。她是我永宁侯府的奴婢，逃奴。”
逃奴二字，刺入柴扉心口，她脸色惨白。
她已经消了奴籍，不再是奴婢。但顾凌月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并没有官府能对证。
而顾凌月这样的主子，对自己下人的生死是毫不在意的。
柴扉心头恐惧，顾不得其他，猛地带着身后的粗使婆子拼命往后狂奔。
裙摆被风掀起，脚步慌乱，她只知往前跑，想要逃离顾凌月视线。
可那两个粗使婆子体力异常好，大步向前，竟狠狠揪着她的发髻，疼得她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晕，眼前发黑。
而另外一个婆子则扣着她的双臂，用手箍住她动弹不得。
“还敢反抗逃跑，给我绑严实了，带回侯府发落便是。”顾凌月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