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苑被禁足的第二天,燕昭昭就开始琢磨脱身的办法。
她坐在窗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台。燕雍正在气头上,硬碰硬是不行的。求饶也没用,燕雍那个人,最看不起的就是软骨头。
那就只能把水搅浑了。
她叫来了丫鬟衔月。
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衔月听完,眼睛瞪大了,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相府后院里就多了一些闲言碎语。
先是茶水房里的几个婆子在聊天,一个婆子说起燕窈窈院子里的丫鬟前几日去绸缎庄买布,跟乔家的小厮多说了几句话。另一个婆子就跟着说,可不是嘛,大小姐对乔家那位公子,那是打小就认识的。
话不多,点到为止。
到了第二天,这些话就越传越广了。
说燕窈窈跟乔远笙青梅竹马,燕窈窈时常念叨乔公子的名字,燕窈窈院子里收着乔公子送的东西。
传得最有鼻子有眼的一句,是燕窈窈日夜思念乔公子。
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飞出了相府。
第三天,京城里的茶馆酒楼就开始热闹了。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左相府的大小姐,跟几个纨绔子弟有私情,传得满城风雨,比之前燕昭昭那些事热闹多了。
毕竟燕昭昭的事跟男女私情比起来,哪个更刺激?
百姓们最爱的就是这种绯闻。
你说一嘴我说一嘴,越传越离谱。
没有人再提燕昭昭,所有人都在说左相府嫡女燕窈窈的风流韵事。
惊鸿苑里,衔月把这些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燕昭昭。
燕昭昭听完之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说书人都用上了?”她问。
衔月点头:“奴婢托了熟人,花了二两银子,悦来茶馆的张先生说书的时候加了一段。聚贤楼那边是顺带的,听说有热闹,自己就加进去了,没要银子。”
燕昭昭嗯了一声,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次,她要把燕窈窈推出去挡刀。
不怪她心狠。
燕雍要找人出气,要找替罪羊,与其让她燕昭昭来当这个羊,不如让燕窈窈来当。
反正燕窈窈是燕雍的亲生女儿,虎毒不食子,燕雍再怎么样也不会把亲生女儿打死吧?
燕昭昭放下茶碗,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消息传到燕雍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燕雍在书房里批公文,一个幕僚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难看。
“相爷,外头有些传言。”
燕雍头都没抬:“什么传言?”
幕僚犹豫了一下,把纸递了上去。
纸上写的是茶楼里说书人说的那些话,有人专门抄了下来,送到了相府幕僚的手中。
燕雍接过来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脸就白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幕僚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谁传的?”燕雍沉声问道。
“不知道。从两三天前开始传的,先是府里有几句闲话,后来就传到了外面。现在满京城都在说。”
幕僚不敢往下说了。
燕雍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幕僚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燕雍没有理他,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直奔燕窈窈的院子。
燕窈窈的院子叫彩云苑,离惊鸿苑不算远。
燕雍到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们看见他的脸色,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下。
燕窈窈正在屋里试新做的衣裳。
她听见外头的动静,还没来得及出去看,燕雍已经一脚踹开门走了进来。
“爹?”燕窈窈愣住了,手里还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
燕雍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巴掌。
燕窈窈整个人被打得转了小半圈,撞在旁边的桌子上,额头磕出了一个包。手里的褙子掉在地上,她捂着脸,懵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爹!您打我?”
“打你?”燕雍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我恨不得打死你!”
他转头朝外头吼了一声:“来人!请家法!”
外头的下人们听见“家法”两个字,腿都软了。
相府的家法是一根两指宽的竹板子,专门用来惩戒犯了重罪的人。
上一次用这东西,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两个婆子战战兢兢地把家法请了过来。
一根长长的竹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燕雍一把夺过来,指着燕窈窈:“跪下!”
燕窈窈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喊:“爹,我做了什么?您倒是告诉我啊!”
“你做了什么?”燕雍的声音都在发颤,“你在外头跟那些纨绔子弟的烂事,传得满城风雨,你问我你做了什么?”
燕窈窈瞪大了眼睛:“我没有!我跟乔公子他们什么都没有!那是外头的人瞎说的!”
“瞎说?无风不起浪!你要是检点些,别人能说出这种话来?”
燕雍不想再听了,举起竹板就打了下去。
第一板落在燕窈窈的背上,闷响一声。
燕窈窈惨叫出来,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第二板第三板,接连落下。燕雍打了十几板子,每一板都用足了力气。
燕窈窈从惨叫变成了哭喊,从哭喊变成了呻吟,最后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地上,脸色惨白。
旁边伺候的婆子丫鬟跪了一地,磕头求饶。
打了二十多板子的时候,管家燕忠跑来了,跪在门口喊:“相爷!不能再打了!二小姐快不行了!”
燕雍喘着粗气,手里的竹板举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终于放了下来。
他把竹板往地上一扔,看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燕窈窈。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了。
“在。”燕忠赶紧应声。
“彩云苑里所有的下人,丫鬟、婆子、粗使的,一个不留,全部发卖。”
燕忠愣了一下,但不敢违抗,低头应了。
燕雍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丫鬟婆子,冷冷道:“主子不检点,你们也不劝着?留着你们有什么用?统统卖了,一个不许留。”
丫鬟婆子们哭成一片,但没有一个人敢求情。
燕雍的脾气,她们都知道。这时候多说一个字,就不是发卖的事了,命都可能保不住。
燕雍又看了燕窈窈一眼。
她还趴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那里。
“去找个大夫来。”燕雍对燕忠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出了彩云苑的门,他扶着柱子,闭了闭眼睛。
他打的是亲生女儿。
他知道。
但京城里的那些传言,要是不给个交代,左相府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燕雍不护短,该罚的罚,该打的打。谁要是再说闲话,这就是下场。
至于燕窈窈是不是冤枉的,他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第二天一早,燕雍就让管家去乔府传了话。
外头的传言,乔府的人不要再议论了。谁要是再传,相府不会善罢甘休。
乔府那边连忙答应了,还派人送来了赔礼。另外几家被点到的纨绔子弟家里,也都收到了类似的警告。
燕窈窈被抬回了屋里,大夫来看过,上了药,说皮肉伤虽然严重,但没有伤到骨头,养一两个月能好。
燕窈窈趴在床上,疼得浑身直冒冷汗,一动不能动。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些传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她跟乔远笙确实认识,但也就是认识而已,连多说几句话的时候都少。
至于其他几个纨绔,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到底是谁在害她?
她想了一天一夜,想到了燕昭昭。
除了燕昭昭,没有人会这么干。那个假千金,被她爹禁了足,不甘心,就拿她来挡刀。
让所有人都去看燕窈窈的笑话,谁还记得燕昭昭做了什么?
燕窈窈趴在枕头上。
她想去找燕雍说清楚,但她现在连动都动不了。就算能动,燕雍会信吗?他打都打了,下人都卖了,她再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彩云苑里空荡荡的。
燕忠说了,新的丫鬟要过几天才能派过来。在这之前,就她一个人待在这个院子里。
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最后还是隔壁院子的一个婆子看她可怜,偷偷给她端了一碗粥来,搁在门口就走了。
燕窈窈趴在床上,够不着那碗粥,伸了半天手,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
惊鸿苑里,衔月把彩云苑的消息带了进来。
“大小姐被打得不轻,背上没一块好肉,大夫说养一两个月才能好。院子里的人全被卖了,一个没留。乔府和其他几家都收到了相爷的警告,不敢再议论了。”
燕昭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打得只剩一口气?”她问。
衔月点了点头:“奴婢听彩云苑那边的人说,打到最后,二小姐嘴角都流血了,趴在地上动都不动。管家跪着求情,相爷才停手。”
燕昭昭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她预料到燕雍会发火,会罚燕窈窈,但没想到会打成这样。
二十多板子,对一个姑娘家来说,那是要命的。
燕雍是真下得去手。
但转念一想,燕雍打燕窈窈,不只是因为那些流言。
那些流言只是一个引子。
真正让燕雍发疯的,是左相府的脸面。
燕窈窈撞在了这个节骨眼上,就成了出气筒。
再加上,燕雍打燕窈窈,也是做给外人看的。意思是:我连亲生女儿都打了,你们谁还敢再嚼舌根?
燕窈窈这一顿打,挨得不冤。
燕昭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衔月。”
“奴婢在。”
“那些流言,让它们慢慢淡下去吧。不要再传了。”
衔月应了一声,又问:“那说书人那边?”
“不用再给了。”燕昭昭说,“事情已经办成了,再多说反而不好。”
衔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燕昭昭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燕窈窈的事,谁还记得她燕昭昭?
燕雍的怒火也有了发泄的对象,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
燕窈窈替她挡了一刀。
这一刀差点把命都搭上了。
燕昭昭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她不是那种会心软的人,心软的人在这左相府里活不下去。
燕窈窈是替罪羊,那她就是替罪羊吧。
总比她燕昭昭来当这只羊强。
院子外,两个婆子还在守着。王婆子打了个哈欠,跟李婆子说了一句:“听说彩云苑那边出大事了。”
李婆子“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别乱说,相爷正在气头上,小心祸从口出。”
王婆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两个婆子继续站在门口,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
翌日早朝。
涂山灏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朝堂上的气氛这些日子一直不太好。
涂山灏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示意有事启奏。
章御史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位章御史是朝中有名的硬骨头,弹劾过不少人,弹劾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
今天他弹劾的对象,又是左相府那个假千金燕昭昭。
“陛下,臣有本奏。”章御史双手举着笏板,“左相府燕昭昭,行事张扬,举止不端,屡次惹出祸端,令朝廷蒙羞。臣以为,燕昭昭身为长姐,没有带到好榜样。请陛下严加惩戒,以正家风。”
这几天京城里传得满城风雨的那些桃色流言,谁都听说了。左相府的大小姐跟几个纨绔子弟不清不楚,被左相打了个半死,院子里的人全卖了。
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想不知道都难。
章御史的意思很明白:燕窈窈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燕昭昭这个做姐姐的没带好头。燕昭昭在外头抛头露面,燕窈窈有样学样,才闹出了这些事。
左相燕雍脸色铁青,但没有开口。
但有人站出来了。
户部侍郎韦大人从队列里走出来,行了个:“陛下,臣有不同的看法。”
涂山灏撑着下巴,挑了挑眉:“说。”
韦大人直起身子,看了章御史一眼,不卑不亢地说:“章御史说燕昭昭行事张扬,臣不敢苟同。前些日子京城涌入流民,是燕昭昭主动施粥,救活了数百条人命。此事京城百姓有目共睹,如此善举,是功德,不是过错。如果因她妹妹犯了错,就连她施粥救人也成了罪过,那今后谁还敢做好事?”
章御史立刻反驳:“韦大人此言差矣。施粥是善举,但善举不能掩盖其张扬跋扈的事实。更何况,燕二小姐所为,难道不是受她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