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之间,五年过去。
崇祯二十五年十一月,乾清宫。
殿外的风刮了一夜,清晨时分才稍稍歇了。
朱友俭端坐在御座上,面容比五年前反而年轻了一些。
下颌的线条依旧硬朗,眉宇间那股子时刻绷着的杀伐气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从容。
王承恩侍立在御阶旁,拂尘搭在臂弯里,腰板比五年前弯了几分,不过精神头还算矍铄。
朝臣们按班列站定,文官在左,武将在右。
范景文站在文官之首,头发已经全白了,王家彦站在兵部班列最前,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报,显然是有备而来。
“陛下。”
王家彦率先出列,躬身行礼后展开奏报:“兵部有本启奏。”
朱友俭抬了抬手。
“启奏陛下。”
王家彦朗声道:“渤海水师与黄海水师已完成对建奴沿海的全面封锁。”
“旅顺、锦州湾、鸭绿江口三处重点口岸,各设固定巡逻线,每线配战船十二艘,轮番值守。”
“自封锁令下达至今,凡悬挂建奴旗帜的船只,一律拦截。”
“敢有抵抗者,就得击沉。”
“据前线各水师提督回报,去年一年,共拦截建奴船只一百四十七艘,击沉十二艘,缴获走私铁器三万余斤、粮食五万石、火药八千斤。”
“如今建奴沿海的渔民已全部向内河收缩,沿海五十里内,几乎看不到一条渔船。”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户部尚书倪元璐跟着出列:“陛下,户部这边也有奏报。”
“蒙古诸部在互市框架下与我朝贸易稳定。”
“额哲今年派使臣来京,明确表态蒙古不参与明清之争,严守中立。”
“张家口、杀虎口等边贸口岸,建奴商人已完全被拒之门外。”
“晋商势力自五年前清理后,新起的商号都在朝廷监管之下经营,与建奴再无贸易往来。”
倪元璐顿了顿,抬起头,继续道:“陛下,户部算过一笔账。”
“建奴目前只能依靠辽东本地产出维持生存。”
“但辽东地瘠民贫,产出的粮食和铁器,连他们自己都养不活。”
闻言,朱友俭开口道:“那建奴如今粮价几何?”
倪元璐拱手回禀道:“回陛下,据锦衣卫传回的消息,盛京粮价五年前每石二两,如今已涨到每石六两。”
“铁器价格更甚,直接翻了五倍。”
“火药存量,据估算,仅够一次中小等规模守城战之用。”
此话一处,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朱友俭没有打断,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才转向李若链:“锦衣卫那边,辽东今年的收成如何?”
李若链出列,抱拳道:“回陛下,辽东今年又遭雪灾。”
“从十月开始,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牛羊冻毙无数。
“盛京民间怨声载道,八旗内部因物资分配问题,矛盾愈发激烈。”
“镶蓝旗和正红旗因为粮草分配的事,已经在盛京城里公开冲突了两次。”
闻言,朱友俭嘴角微微一笑:
“五年前,朕说不急于一时。”
“五年后,建奴不用咱们打,自己就要垮了。”
“朕要的不是一场惨胜。朕要的是,当大明的铁骑踏入盛京时,城里的百姓自己开门迎接。”
说罢,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继续封锁。”
“臣等遵旨。”
“朝鲜那边,如今是什么态度?”
礼部尚书周凤翔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朝鲜国王仍称我大明为天朝上国。”
“万历年间抗倭之恩,在朝鲜君臣心中根深蒂固。”
“我朝派往朝鲜的使臣,皆受到最高规格接待。”
“朝鲜与建奴边境虽有压力,但朝鲜从未向建奴称臣纳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朝鲜国内对建奴的态度,视之为蛮夷,不屑与之为伍。”
朱友俭点了点头,说道:“看来朝鲜是不可能倒向建奴。”
“倭国呢?”
兵部左侍郎成德出列,拱手而道:“回陛下,五年前黄海之战,九州舰队被黄蜚提督全歼后,倭国内部分裂为两派。”
“幕府不愿再与我朝交恶,主张闭关自保。”
“但倭国诸藩主战派势力强大,视此战为奇耻大辱。”
“浪人集团和海盗势力也蠢蠢欲动。”
李若链紧跟着出列:“陛下,锦衣卫有密报。建奴密使已在长崎活动,试图接触幕府。”
朱友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倭国与建奴,虽隔着朝鲜,但海路并不遥远。从对马岛到朝鲜半岛南端,不过一日航程。”
“倭国,是建奴唯一可拉拢的外部势力。”
王家彦皱眉道:“陛下,倭国会出兵帮建奴?”
“出兵未必。”
朱友俭缓缓道:“但若只是暗中支援,比如借道给建奴的船队,或者默许浪人与海盗冒充建奴水师袭扰我方海上补给线...这些事,倭国做得出来。”
他转向李若链:“加派人手,盯紧长崎。建奴密使的行踪,朕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臣领旨。”
朱友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坐下后,语气轻松了几分:“不说倭国了。范卿,定远号进度如何?”
范景文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展开。
“回陛下,天津造船厂奏报。定远号铁肋龙骨分段铸造已全部完成,铆接组装已过大半。大明神舰五号蒸汽机,已完成装船前的最终测试,额定两千五百马力。”
“明轮驱动系统调试基本完成。防锈方案采用桐油铅丹混合涂料,经五年实测,盐雾环境中三年无锈蚀。”
他合上奏折,抬起头:“预计过完年,便可下水试航。”
朱友俭的嘴角微微上扬:“试航地点?”
“天津卫外海。”
“好。”
朱友俭转头看向王徵:“王爱卿,蒸汽火车那边呢?”
王徵出列,躬身行礼道:“回陛下,山西煤场至京师的铁轨,全长三百里,已铺设过半。工字形锻铁轨条经反复测试,承重和耐磨均达标。神火五号蒸汽机车,已在试验轨段运行成功。”
“至于牵引力,可拉动五节满载煤车,约两万斤。”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老眼里闪着光:“预计一年后,可全线通车。”
“通车后,山西煤炭至京师运费,可降低八成。”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们还有其他事吗?”
范景文说道:“暂无。”
“既然如此,那便退朝吧。”
“是!”
就在众臣退去的时候,朱友俭忽然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王徵和卢廷兰,到西暖阁来见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