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昏昏,日月迟迟。
辐辏子再睁眼之时,月华还没攀至窗棂。
一切,都如他入梦前所想的一样。
床榻之上,有三具正在沉睡的人身。
女帝位居正中已经阖眼歇息,痴奴随侍左侧,却没有同女帝并肩,只将脸贴近女帝腰腹。
那副眉眼姿容,一等一的温缓,从容......
当然,前提是他自己的肉身没有被痴奴掐住脖子的情况下,他才会这么觉得。
可恶!
可恶!(〃>皿<)
这个坏人怎么还掐他喉咙,他分明只在女帝膝上占去了一块极小的地方!
这个坏人怎么能这么善妒!
他万一被掐死了怎么办!
那修行不就白修了吗!
辐辏子气得七窍生烟,抬脚想趁着对方熟睡偷偷摸摸踹对方几脚。
然而一抬脚,才想起来自己早已离体,只是魂魄之身,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辐辏子难过,但辐辏子不说(〃>皿<)
他窝窝囊囊按照原定的计划,打坐敛气入体,重炼阴阳二气。
无边夜色之中,旁人一无所觉,唯有辐辏子的阴传道眼,能窥见床榻上之人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似无的先天紫炁。
那股子紫炁盘旋氤氲,恰是道门黄道正统。
道经载,紫炁为天瑞本根,黄道为乾坤正中统御之气,居阴阳之中、定四极之序,是凡尘命格所能承载的至高道机,非寻常祥瑞虚气可比,千载难逢,可遇而不可求。
只一息,原先跳脱的神志俱灭。
辐辏子神魂静定,暗掐心诀,将这股罕世道炁精元引入魂魄。
他以灵台为丹鼎、神魂为火炉,谨守分寸,只引其人周身游离的余韵紫炁,绝不扰动对方本命根基。
随后将这份中正纯粹的黄道紫炁,与自身经年苦修的先天阴阳二气相融重炼。
黄道主中正统摄,阴阳主盈亏化生,二者在灵台之内周天轮转、磨合相济。
紫炁涤荡神魂积郁的阴浊,阴阳调和紫炁的刚正燥气,互补互衡,悄然消融他修行已久的凝滞壁垒。
道门修行最重阴阳归中、合于道统,此番借人间极致黄道气机补全自身偏颇,正是破玄关、窥天道的绝佳机缘。
辐辏子静栖虚空,任由炁机滋养神魂,借天赐道缘,求索更深一层的天道玄机。
然而,然而。
正也是在此时,浮华斗乱,月华攀升。
一息,只一息。
他入睡之前放在榻侧的鉴面经由月华普照,竟忽然幽幽闪了一下。
那道亮光映过眉眼,辐辏子方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入睡前究竟干了什么事儿。
玄鉴当然是他故意放在那儿的。
上一次天地四合时,他借机会窥见清过玄鉴上那些晦涩的字符。
这一回,虽说他也是第一次枕膝入眠,不知帝王紫炁到底能有什么作用,可他入睡之前还是把那面玄鉴连同头上金冠一起取下,放在了身旁。
毕竟,他这魂魄出窍的修魂法门,一旦离体,便不能轻易再动肉身。
若是将玄鉴放在怀中,哪怕是玄鉴有变,他若看不到鉴面,自然也分辨不出来。
总之,是实打实的‘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万万没想到,如今那面玄鉴,竟当真有了反应!
辐辏子想俯身细看,然而却舍不得身旁源源不断地紫炁,一时有些犹豫。
然而抓心挠肝一阵,辐辏子到底还是没忍住自己那颗该死的好奇心,咬牙喃喃道:
“罢了,只要女帝在,往后肯定还有修炼机会......”
对面那自称身处千载之后的人,对方要说的东西,可不全是有机会看到的。
先前他便发现过,很多字符只要错过一回,下次再想看,便再苦寻不得。
对方似乎对女帝的第一个孩子有很强的敌意,瞧瞧对面又要耍什么花招也好......
辐辏子松开打坐的姿势,施施然从帐顶飘了下来。
他定了定神,凝眼往玄鉴上看去。
那些字符还是一月前对面在玄鉴之上刻花的字符,区别只在于,借由未曾散去的紫、阴、阳三气,他这回能清楚地瞧见那些晦涩的字符慢慢显形,一点点融会贯通成他认识的字。
那面巴掌大的玄鉴上,密密麻麻写的赫然是——
【你先前问元隆,我便告诉你元隆究竟是何人。
此子工于心计,执掌权柄多年,看似勤理事务、纲纪井然,实则以权术禁锢朝野上下。
其性情暴戾无常,喜怒翻覆难测,动辄重罚执事臣僚、苛责百官。
后世皆诟病其刻薄乖戾、暗操独治。
他不近秉公正直的贤臣,唯独亲信依附身边的佞臣弄臣、奸佞家奴,刻意提拔卑贱私臣,任由一众奸徒把持机要、搅乱朝堂。
纵容家奴乱政、放任佞臣焚毁朝纲......
弃公道而用私术,囚众心而掌全局......
亲佞远贤、苛暴寡恩。
全是固权独断,以奸徒制衡正直之士,以朝局微乱稳住自身权位的算计......】
......
不是辐辏子不肯往下看,而是巴掌大的玄鉴根本就写不下。
字符从大越刻越小,越刻越多,源源不断,后头的字细小到辐辏子在夜色中根本看不清。
辐辏子错愕了好一阵,才想起来上一次同玄鉴对面的‘幽魂’对话时的场景。
对方当时请他杀元隆,他察觉不对,故而特地想打听元隆在后世究竟是怎样的角色......
那头没有正面回答,那一息几十年难得的窥天之机又很快过去,他又算出‘元隆’二字蕴含的字意不错,故而他才猜测对面或许是为了糊弄自己,才乱说一气。
可,可如今一细瞧,什么力压朝堂,这全篇看上去就没几个好字?
看上去不仅满肚子黑水,还浑身上下长满了心眼子?
这元隆,和他所期想的模样似乎完全不同啊?
辐辏子一头雾水,心神便有些震荡,他想按照往日的习惯,伸手削去玄鉴上的字符,再刻些字问问,然而,等他伸出手去,才忽觉不对,悻悻缩回了手——
一来,如今他是魂魄,根本拿不到玄鉴。
二来,他对玄鉴的‘反复’也有些吃惊。
这玄鉴先前分明像是被他问住了,为何如今......
为何如今,又告诉他这么大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