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刚沐浴吗?
怎么又沐浴!?
杜杀女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辐辏子似乎生怕她反悔,甚至不等她回答,便美滋滋地转身打开门,跌跌撞撞跑了。
那臭小子一边跑,还一边喊:
“师父,师祖,师祖爷......我终于出息嘞,不枉我辛劳这么久,终于能枕膝入眠嘞!”
“先前太匆忙了!我要去再洗三遍身,熏九遍香,香喷喷来见女君——(?˙?˙)?”
这都喊得什么玩意儿!
被旁人听见了,还以为她是什么穷凶极恶,逼道士破戒的坏女人呢!!!
杜杀女实在是忍不了,下意识便想去拦。
然而,她追了几步才至廊下,便发现自己如今的体能大不如前,根本跟不上辐辏子的步伐,立马当机立断:
“乖奴奴,你去看着他,别让人跑了,我还有其他事要问他。”
不只是陈唯芳会袒护痴奴,痴奴也袒护陈唯芳。
痴奴听了辐辏子的谶言,如今也正看辐辏子心烦,眼见妻主身旁还有阿芳在,登时便抬步追了上去。
杜杀女站在廊下扶着窗略略放松些许,然而她胸膛中那口气还没松去一半,一抬眼却见自家阿芳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内,远远瞧着辐辏子远去的背影,似乎有些失神。
时隔良久,两人终究又复刻了旧年月里初见的场景。
杜杀女站在窗外窥陈唯芳,陈唯芳则站在窗内,周身娴静,眉眼若古月幽井。
有一类花,他们盛放的花期,与其他花的花期并不一样。
同样的栽种时间,其他花已经开至鼎盛,开至荼蘼时,他们才刚刚抽芽,顶苞。
而等其他花已过了念想,垂垂将老之时,天地方才见那拙花迟迟而至之风姿。
陈唯芳......
正是这类花。
杜杀女曾从痴奴口中听闻过陈唯芳之事,也知晓他年轻时容貌只是清俊。
只是越是年长,周身韵味才越如经年陈酒,越发醇香敦厚。
如今,他身居窗内,同杜杀女分明只隔着一扇窗,可经窗棂禁锢,杜杀女窥他,便如窥一副正伤心凋零的名画。
天意迟迟,日光穿不透廊下,更覆不住画中美人的眉眼。
陈唯芳站在那副‘画框’里,也任由自己跌入晦涩难明的阴影之中。
“阿芳。”
杜杀女出声轻唤,试图捞一下面前即将倾颓的美人。
她想说,别听辐辏子的话。
她想说,辐辏子的话不是天命,不可尽信。
她猜测,陈唯芳或许还在意辐辏子所言,不如出声打个岔,让自家阿芳忘记这件事。
然而,然而。
直到最后,她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陈唯芳反倒是率先开口,打断了她的欲言又止。
他说,他说:
“......别辜负我。”
往日他对杜杀女,开心时称明主,生气时称女主。
鲜少用‘你’这样的称呼,更别说如今直视杜杀女,甚至还凭借身高优势,自上而下地盯着他。
然而,偏生又令人生不出什么厌恶之意。
毕竟,他说的是,【别辜负我】。
陈唯芳所说,偏偏是【辜负】。
杜杀女从前曾听闻,世家大族为了富贵,是不择手段的。
他们往往在看到某个人隐约有帝王苗子时,便想尽办法嫁女联姻修好结盟......
总之,只要家中女儿够多,家底够丰厚,多投机一些人,无论最后是谁发达,总能得到丰厚的回报。
然而,投机取巧的人多,可被投机取巧的人也不是傻子。
一户送个女儿来,收了。
另一户若再送个女儿来,那是收还是不收?
那若要都照单全收,一户一个,十户十个......
总有厚此薄彼之时。
从古至今,登临帝位的帝王都是男子,男子壮年期极长,而那些被家族作为某个筹码押注的女子,美好的年月,则就只有几年,亦或者十余年。
她们或也得过恩宠,或也在深夜听奉时,听过声声软语,恩荣不休。
然而,等容颜鼎盛那些年过去,等自家家族没落,对君王没有丝毫助力......
她们中能获得善终的人,又能有多少?
杜杀女曾经对她们是心存怜爱的,她目之所及之处,甚至不愿意见到任何一个姑娘家受苦,不然先前也不会救下赵芸娘。
然而,今日的陈唯芳,却给她敲响了一记警钟,提醒了她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女子,似乎不只是某种性别,而是某种【处境】。
掌权者是男子之时,女子是女子,她们得为自己,为家族,甚至是为来日的善终而争宠哀求。
掌权者是女子之时......
男子则是女子。
他们也得为自己,为家族,为来日的善终而争夺宠爱,软语哀求。
杜杀女先前对痴奴说,她不是什么香饽饽,没有那么多人喜欢她。
然而,事实却是,前生爱她的人便络绎不绝。
今生她因劫而来,仰慕、觊觎她权势与手腕的人,注定只会更多。
他们匆匆而来,或许亦会匆匆而散。
而她,永远会高居那张椅子之上,听人对她摇尾乞怜......
饶是阿芳这样的人,都不曾例外。
他像是个旧年月里曾在老宅邸里侍奉她的旧人。
在她并非达官显贵时便跟着她,容貌不艳,脾性不善,家世不显......
只靠自己一颗真心鼎力助她,却难敌一个个新人进府,空守着昔年寡恩的旧人。
他明知自己难以抵挡会被抛弃的结局,却仍顶着一张心碎断肠的旧颜,祈求她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不要辜负于他......
该死的。
该死的。
这种日子,古往今来的上位者们,居然过了几千年。
他们有这样的旧习。
故而,杜杀女要以女子身去当皇帝,旁人自然也只会这样对待她。
男人们靠联姻,靠那些女人背后家族得来的东西......
如今也一一隐射到了她的身上。
什么君臣与夫妻?
没有,从来都没有。
那些成山如海的史册里,只有一个个耗干价值后被辜负的人。
陈唯芳害怕成为这样的人。
而杜杀女,亦害怕自己成为利用完一切,又抛弃一切的人。
她明白自己这辈子,或许还会遇见很多人,或许更会遇见很多忠臣良将,止乎于礼的蓝颜知己......
不过,当下。
只是,如今这个艳阳高照的当下。
杜杀女用尽真心,一字一顿地认真宽慰画中人道:
“不会的,阿芳。”
“我发誓,来日一定好好待你,我绝不会辜负你的。”
? ?君恩恰似薄凉水。
?
君上或许会爱臣下,但这是假的,是暂时的,万般甜言蜜语是因困境而来的,若是信了,可要赔上一辈子了。
?
所以,臣子最好不要尽信,大家也不要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