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骄不知道秋飞的使团，会给他装什么样的大尾巴狼过来。
但无所谓。
狼也好，狐狸也好，就算真的是条龙，到了灵都，都得按他的规矩来。
不过过去这么久了，他应该也已经知道自己把镇远号内的朵灵给带走了吧。
……
七天后。
黑龙帝国的使团到了。
和瑟兰图斯那支轻装简从、赤足踏尘的羽人使团完全不同，黑龙帝国的使团排场大到让整个灵都的平民都跑出来围观。
打头的是整整六十名黑衣黑甲的骑兵，统一骑着毛色纯黑的北境战马，马具上镶着银质龙纹饰件，马蹄铁踏在碎石路面上溅起一串火花。
骑兵之后是十二辆重型装甲车，车身覆盖着哑光黑色的复合装甲板，车顶架设的灵能炮口径大到足以让城墙上的守军本能地调整了炮台角度。
装甲车之后是使团的核心，一辆由八匹黑马拉动的车厢，车厢长达六米，外壁用黑檀木和抛光钢打造，车门上浮雕着一条盘踞的黑龙，龙眼镶嵌着两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诡异的血色光泽。
车厢两侧步行跟随的是二十名仪仗兵，清一色身高两米以上的壮汉，穿着纯黑色的礼仪铠甲，胸甲正中央凸铸着黑龙帝国的国徽，一条展翅的黑翼飞龙，爪下抓着三支交叉的箭矢。
队列最后又是三十名骑兵押阵。
整支使团队伍浩浩荡荡开进灵都中央大道时，路两侧的平民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光骑兵就快一百个了，还带着装甲车，这哪是使团，这是来示威的。”
“示威？在灵都示威？他们是不是不知道咱们刚打完什么仗？”
“黑龙帝国也是刚建国不久，他们没这个实力。”
“嘘！小声点，使团的人在看呢。”
使团主车厢的窗户半开着，窗帘后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刚硬，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打量猎物。
他穿着一件黑色军装式礼服，肩章上缀着两颗金星，衣领上用金线绣着一对交叉的龙牙。这是黑龙帝国的军服，两颗金星，代表中将衔。
他叫巴尔达克，黑龙帝国东方派遣军副总司令，这次使团的正式团长。
坐在他对面的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身形高瘦，皮肤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穿着一件裁剪繁复的深紫色长袍，袍子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灰色符文，那些符文在光线变化时会隐隐发出微光，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他的脸轮廓很窄，鼻梁细长，嘴唇薄到几乎没有颜色，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白极少，瞳孔占据了大部分眼眶，颜色是浑浊的琥珀色，瞳仁是竖的，和蜥蜴人一模一样。
不，他本身就不是纯粹的人类。
他的脖子两侧，衣领遮不住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几片细小的鳞片，颜色从淡青过渡到灰白，像蛇蜕皮后残留的旧壳。
“巴尔达克将军。”他用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话，像是砂纸摩擦金属，“快到大元帅厅了，你打算用什么样的开场白？”
“开场白不用太复杂。”巴尔达克没有看他，目光透过车窗打量着灵都的街景和两侧的平民，“我们带了一百二十名随员和十二辆装甲车，这个排场本身就是开场白。”
“将军很自信。”
“不是自信，是事实。”
巴尔达克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紫袍人，“灵都城我目测不超过二十万人，刚打完一场大战，兵力损耗严重，物资储备能撑多久都是个问题，他们需要盟友，需要一个真正强大的盟友。”
“而你打算把这份友谊卖给他们。”
“卖？不。”巴尔达克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会提供一个双赢的提案。大联邦内部的獠牙族，他们手上掌握着大陆上最大的人类奴隶市场，楚天骄在玻钢石岩林跟羽人使者提的条件，我已经知道了，他要大联邦遣返人类奴隶。”
“所以呢？”
“所以大联邦给不了他要的，至少短时间内给不了，联合议会那种十五个种族扯皮的地方，一个遣返提案能拖上三年五年。”巴尔达克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车窗边框，“但我们可以帮他。”
“帮他打大联邦？”
“帮他打獠牙族。”
紫袍人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有意思。楚天骄想从大联邦手里要回人类奴隶，而你想帮他打蛇人族来换取结盟，这样人类联邦就会欠黑龙帝国一个天大的人情，然后……”
“然后南部战线的压力就彻底消失了。”巴尔达克接过话头，“我们和半龙人就可以开战了，如果有楚天骄的部队在北周原方向形成威慑，大联邦就不敢在北境配合半龙人作战，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棋。”
“前提是楚天骄愿意被你牵动。”
“他会愿意的。”巴尔达克说，“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紫袍人没有说话，竖瞳凝视着车窗外的灵都城，目光在城墙上的灵能炮台和街道两侧新修复的建筑之间来回扫视。
“这座城。”他忽然开口，声音变得更低沉，“很了不起。”
巴尔达克眉头微皱。
“阿摩格，你什么意思？”
被称作阿摩格的紫袍人缓缓转过头，琥珀色的竖瞳直直盯着巴尔达克。
“我的意思是，不要把一只五年时间从矿坑打到北周原边境的军队，当成普通的民兵来看，楚天骄在玻钢石岩林拒绝羽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佣兵而已，分得清形势。’”阿摩格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但他自己不是佣兵，他不是可以收买的。”
巴尔达克的脸色阴沉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不是佣兵，但他也有他的形势要分清楚。”他说，“人类联邦需要时间休养生息，需要稳定的外部环境，需要强大的军事盟友来对抗大联邦和半龙人，我们能给他这些，大联邦给不了，形势就是形势，谁都不能违背。”
阿摩格没有再说话。
他的嘴角仍然挂着那个意味不明的微笑，竖瞳里映着车窗外的阳光，像两颗嵌在眼窝里的浑浊琥珀。
车厢外，大元帅厅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中央大道的尽头。
八根花岗岩石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柱身上万矿带暴动的浮雕里，那些被镣铐锁住的人类奴隶正在用矿镐砸向蜥蜴人监工的脑袋。
……
大元帅厅主厅。
和接见羽人使团时不同，这次没有选择边境操演场，而是安排在大元帅厅的主接待厅。
厅堂宽大，挑高足有八米，穹顶悬挂着三座巨型灵能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着一整块从万矿带开采的深灰色花岗岩，抛光到能映出人影。
正北面的墙壁上挂着人类联邦的旗帜，中央是被叉掉的数字13，周围环绕着四枚战团的徽记，燎原的火焰、沙怒的沙暴、余烬的齿轮、黎明的破晓之光。
旗帜下方是一张长桌。
长桌由铁颚城战场缴获的蜥蜴人龙骨拼接而成，桌面覆了一层透明的树脂保护层，龙骨原有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楚天骄坐在长桌北侧正中的位置上。
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米彩、巴拉塔、秦王京以及政务官的核心成员。
巴尔达克走进来时，目光第一个落在长桌上，然后是旗帜，然后是长桌后面的人。
他脸上保持着外交场合应有的微笑，但脚步在跨过门槛时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阿摩格注意到了。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
“龙骨桌。”巴尔达克也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回答，“那是蜥蜴人的龙骨，而且不是普通蜥蜴人，骨骼密度和尺寸应该是元老级别的。”
“所以呢？”
“所以他们是故意摆在这里的。”
阿摩格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笑意。
“将军，我说过的。”
巴尔达克没有回应。
他走到长桌前，行了标准的军礼，然后微微欠身。
“楚大元帅，我谨代表黑龙帝国皇帝陛下，向您及人类联邦全体致以最诚挚的祝贺，你们以不可思议的勇气和决心击败了蜥蜴人，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土地，这场胜利不仅是人类联邦的伟大胜利，也是整个人类种族的荣耀。”
说完这段开场白，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楚天骄。
楚天骄回以同样的目光，然后点了点头。
“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