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皎皎还不知道,克鲁拍下伤情照片的事情,还没上呈到人类保护协会,就率先被另一个人截了胡。
祁耀的专属医生在送走克鲁后,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光脑。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给祁耀的助理发去了一条消息:
「事务官,今天来的人医录下了皎皎小姐的伤势情况。我看他情绪不太对,很可能将这些照片呈交给人保协会,指控神官虐待人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您看需不需要阻拦一下?」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很快,回复来了。
「知道了。我来处理。」
助理收到消息时,眉头微微皱起。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光脑屏幕上那几行字,拇指悬在祁耀的名字上方。
按理说,他应当立刻将这件事情汇报给神官。
但祁耀此刻正在开会——和军部的几位高层,商讨关于A13密林区的最新动向。会议很重要,他不好进去打断。
思虑片刻后,他退出了通讯界面。
反正有他盯着,人类保护协会那边暂时折腾不出什么水花。等神官开完会再汇报也不迟。
他收起光脑,转身走向议事厅的方向。
*
傍晚时分。
白皎皎在医疗舱里悠悠转醒。
睡了一下午,精神充沛了不少,腿上的伤口也好了许多。医疗舱的蓝光确实管用,那些青紫痕迹淡了大半,膝盖上的划伤也结了薄薄的痂。
重新包扎完毕后,她被汤姆推着去膳厅吃了晚餐。
落地窗外的夕阳正好。
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云,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将整个膳厅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白皎皎盯着那片绚丽的晚霞看了许久,难得地生出些好情绪。
“汤姆,”她轻声说,“推着我在宅子附近散散步吧。”
她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
“到这座大宅子这么久了,还没好好看过这里。”
白皎皎被汤姆推着出了宅子。
轮椅碾过碎石小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发丝和裙摆,也拂过路两旁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
走了约莫十分钟,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花海出现在眼前。
白皎皎愣住了。
那是一片十分唯美的花田,花朵层层叠叠,在夕阳的余晖里摇曳生姿。
风一吹,花浪起伏,香气扑面而来。
不得不说,这个冒牌货确实是大手笔。
如此珍贵难求的无意识植株,他一种就是一整片,竟然仅仅是为了观赏。
白皎皎嗅着风里的花香,唇角却勾起一个冷淡的笑意。
这样一个身份尊贵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竟然这么勉为其难地假扮成祁刃,任由她差使。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同时她也想知道,祁刃姓祁,究竟是巧合,还是真的跟这个家族有什么联系。
这两天,她也在光脑上搜了一些关于祁家、神谕司相关的信息。可让她出乎意料的是,讯息发达的星网上,竟然搜不出多少相关内容。
倒不是完全搜不到,而是搜出来的东西都浮于表面——
家族历史、神谕司职能、历代神官名录……全是官方的公开的,毫无价值的信息。
真正深入的东西,像是被特意做过保密处理一般,一丝一毫都挖不出来。
她无奈,只能按捺着性子同那冒牌货周旋,看看能不能找机会从他口中翘出些消息。
正思索着,一阵风吹过。
花海簌簌作响,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白皎皎打了个喷嚏。
汤姆立刻俯身,轻声说:“傍晚风大,有些降温。我回去取一件挡风的披风,您自己在这里坐一会儿,不要乱走。我很快就回来。”
白皎皎想着自己的心事,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汤姆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身后。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花叶摩擦的沙沙声。
白皎皎启动了电动轮椅,慢慢绕着这片花田散步观景。轮椅无声地滑行,碾过碎石小路,经过一丛丛摇曳的花朵。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花海上,像一道细细的墨痕。
轮椅走到西北角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她感到轮椅的把手被人握住了。
白皎皎下意识以为是汤姆回来了,于是回过头,准备接过披风。
然而……
映入眼帘的,不是汤姆那张年轻斯文的脸。
是白嘉木。
白皎皎瞳孔微缩。
她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不是祁家的宅邸吗?怎么还能说进就进!
愕然之下,她的瞳孔放大又收缩,险些让一句“你怎么在这里”脱口而出。
但心思急转间,她飞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面上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只有微微的困惑,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
她轻声开口:“这位小姐,请问你是哪位?来找谁?”
白嘉木给她注射失忆药剂的具体意图她还没搞清楚。不能跟她对上,只能先伪装一下,让她以为自己的药剂成功了。
与此同时,白嘉木的愕然也不比白皎皎小。
她万万没想到,不过半个多月不见,这个人类女孩竟然坐上了轮椅!
她的目光从白皎皎的脸上移到了轮椅上,又从轮椅移到了她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小腿……隐约能看到底下青紫的痕迹。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但此刻不是探索这个的时候。
她今天来,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处理。
于是她扯出一抹笑,温声开口:“我是来找神官商议些事情的。不知道他是否在家?”
白皎皎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轻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神官此刻不在家。但是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也不太清楚。”
白嘉木的脸色微微变了。
在来这里之前,她已经率先去过了议会大厦和神谕司。
议会大厦的人告诉她,祁神官今天不在。
神谕司的人告诉她,神官外出公干,暂不接见外客。
她到处都吃了闭门羹。
她实在是没了办法。联系不上祁耀本人,工作的地方又找不到他,她只好用了些手段,强行闯进了这祁家宅邸。
作为联邦最顶流的贵女,这其实十分失礼,也十分掉价。
但她也是实在没了办法。
没想到来到这里,依旧见不到祁耀。
此刻,她的情绪几乎压抑到了顶峰。
她再傻也能看得出,祁耀是有意不见她了。
一股被戏耍的愤怒充斥了她的胸腔,烧得她喉咙发紧,指尖发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
既然今天注定见不到祁耀,那她至少要有些别的收获,确保自己没有白来。
思及此,她的眸光阴冷下来,缓缓看向轮椅上面色困惑的白皎皎。
夕阳在她身后沉落,光线渐暗。
花海在暮色里褪去了白日绚烂的色彩,变成一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暗影。
白皎皎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面前居高临下打量她的白嘉木,面上的困惑纹丝不动。
心里却悄悄拉响了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