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
瑞士苏黎世大学医院。
满头白发的医生沉声告知近期的检查结果,道:“病人脑部的缺血灶在持续扩大,简单说,就是她大脑里坏死的区域还在增加,且没有任何逆转的迹象。”
听到这话,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瞳孔瞬间震动,而他身旁挨着的秀丽女人猛地捂住口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会这样,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女人哭喊道。
医生惋惜地摇摇头。
中年男人转身,抬手抱住妻子的肩膀,夫妻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林闫州握紧拳头,哑着嗓音追问:“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医生叹气:“病人的自主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的各项机能和反射也在持续消退,近几年,我们能用的手段都已经用尽了。”
说着,医生顿了顿,看着眼前的三个病人家属,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忍:
“依照现在的情况,病人醒过来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接下来……随时可能出现器官衰竭的情况,你们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最坏的准备?
也就是说……她会死。
林闫州把啤酒送到嘴边,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钝痛。
他早该明白,在阿雾被判定持续性植物状态的那天起,她就不会回来了。
他再也见不到真正的她,看不到她的笑,也再也听不到她喊哥哥。
这几年,他跟林父林母一样,不过是在麻痹自己,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满世界辗转,硬撑着不肯放手。
甚至不惜花费巨额费用,去疯狂地投资研究那些前沿的植物人医疗项目,期盼着能出现奇迹。
奇迹?
真的有奇迹吗?
就算有,她还能等到吗。
林闫州嘴角溢出一抹苦笑,望着江对面的霓虹灯,眼中有晶莹闪过。
突然有女生走过来,满脸羞涩,捂着胸口弯腰询问:“你好,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林闫州侧头,冰冷的凤眸中布满血丝,眼底翻涌着未褪尽的痛苦与戾气,恍若地狱里挣扎着的修罗。
“滚。”
女生瞬间僵住,吓得连说三个“对不起”,慌乱地拉着同伴快步跑开。
被打扰后,林闫州闭眼平复情绪,他强迫自己不要沉浸在悲伤中。
没有意义,一切也都无法挽回,如果真到那天,他跟她一起死吧,反正这个世界没有她,他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林闫州睁开眼,仰头把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起身丢进垃圾桶里。
突然,他余光瞥到头顶摩天轮的轿厢,玻璃窗里面是一个戴着小鹿角发箍的女孩儿。
洁白无瑕的脸,精致五官,说话的神态,以及唇角微微撅起的弧度,这是一张熟悉到令他心脏骤停的脸。
林闫州瞳孔一震,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结,他的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会?
等到轿厢缓缓降低,被路边树阴彻底遮蔽,林闫州才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失控地朝着游乐园入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
刚下摩天轮,阿雾立马就跑到售票处拿回小金鱼,临走前不停对阿姨说“谢谢”。
阿姨摆手说不用,顺道给她一颗糖。
走出售票处,阿雾把糖果递给江时煜:“给你吃。”
“太甜。”江时煜拒绝道。
阿雾不管,直接把糖塞进他的口袋里,“阿姨的心意不能辜负。”
江时煜无奈,到底没有把糖拿出来,只问她:“接下来想玩什么?”
阿雾歪着头四处张望,最后眼睛一亮,目光锁定在不远处蘑菇形状的建筑上:“旋转木马,我们去玩旋转木马吧!”
江时煜眉头一跳:“你自己玩。”
“我不要,你陪我一起。”阿雾撅着嘴,摆出一副可怜的表情。
“不。”江时煜捏着她的脸颊,嗓音低沉,“小孩子的东西,我不坐。”
阿雾被他的力道带着仰起头,眼睛瞬间泛起一层水光,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可我就想跟你一起坐嘛……”
江时煜心头颤动,喉头发紧,连忙松手转而捂住她的眼睛。
再次开口时,嗓音已经哑得厉害。
“阿雾听话。”
他的手掌宽大,几乎覆盖住她的整张脸,清晰感受到她的睫毛在轻轻刮蹭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
在喧闹的游乐园里,江时煜只听到自己失控的心跳声。
阿雾勉为其难地“哦”一声,嗓音蔫蔫的。
江时煜抽回手,不动声色地放进口袋,指尖恰好碰到她刚才塞进来的那一颗糖,略硬的糖纸咯着他的掌心,他用力握紧,试图驱散睫毛残留的痒意。
走到旋转木马的售票处,两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队伍瞬间把阿雾劝退。
全都是家长带着小孩。
阿雾拉着江时煜转身就走:“这人也太多了,我不玩了。”
他们走到过山车区域,这里倒是一个人都没有,不过工作人员遗憾地告知他们,今晚过山车设备检修,暂时不开放。
阿雾瞬间泄气。
走着走着,江时煜手里的东西逐渐多起来,鱼缸、熊猫抱枕以及各种气球,阿雾手里只剩下兔子玩偶。
突然,阿雾脚步一顿,眼睛直直看向路旁边昏暗的入口。
江时煜顺着她的目光抬头,一眼便看见招牌上赫然写着两个字——鬼屋。
鬼魂……去鬼屋?
阿雾兴致勃勃,拉着江时煜的衣服:“这个感觉好玩,我们进去看看吧。”
俩人前脚踏进鬼屋。
后脚一道高大的身影奔跑而来,几乎是擦肩而过,直奔摩天轮方向。
游乐场灯光敞亮,人头攒动。
林闫州跑到摩天轮下面,双手撑着膝盖,不停喘着粗气,喧闹的音乐与欢笑声不停冲击着他的耳膜,他却只能听见自己快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
阿雾?
可是怎么会……你明明……
林闫州深吸一口气,空气像刀锋一样割着喉咙,他抬起略带沉重的脚步走向摩天轮的出入口,目光从每个轿厢下来的人的脸庞一一扫过。
不是,不是,全都不是!
为什么没有,明明他都已经看到阿雾了,她就在轿厢里啊。
难道是他看错了吗,难道是他太过思念阿雾出现了幻觉?
林闫州脸色煞白,猛地往前踉跄一步,手指死死抓住栏杆,青筋暴起。
刚从轿厢里出来的一家三口被他吓一跳,夫妻连忙拉着自家的孩子走远一点。
等到下一趟摩天轮开始,林闫州像是想到什么,猛地转身冲进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