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顾府侧门大开。
顾言澈早已换好沈昭送来的那套衣衫,带着青墨从松柏院走出来。
一路上,青墨忍不住掩嘴偷笑,姑爷这身打扮,该说不说,小姐真是好眼光!
顾言澈也察觉到,今日这身,和他平日或庄重或清冷的衣衫截然不同。
缁色暗菱纹的道袍很是沉静,外罩了一件用暗纹绣着墨竹的月白色直身褡护。
如同在深潭上铺开了一层清辉,瞬间提亮了他的气韵。
最惹眼的是那道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掌宽的朱樱色织金锦边。
那朱樱红鲜艳却不刺目,像是雪地里的红梅,恰到好处地点缀在缁色和月白之间。
衬得他整个人内敛又不失华彩。
昨日在昏暗的光线下试这衣衫时,还不觉什么特别之处。
如今在这日光下,却显得很是夺目。
他步履平稳地穿过庭院,走向侧门,所过之处,带起无声的波澜。
一个擦拭廊柱的小丫鬟见了,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进了桶里。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小丫鬟连忙扯她袖子,两人慌忙低下头,脸都红了起来。
相爷......今日怎的这般、这般好看?
那气度,简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却又比画里的更加鲜活!
在门口站着的赵管事,他正指挥着护卫做好准备,听到动静转过头,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满是惊艳,“相、相爷......您这身,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没找出合适的词,最后连忙用作揖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心里暗道,这气派,今日归宁,定要让安国公府上下都瞧瞧!
顾言澈自然观察到沿途那些慌乱的注目,他面上不显,但薄唇抿紧了一线。
这衣衫的颜色和纹样,以及那刺目的朱樱红......无一不在提醒他,这是谁的手笔。
顾言澈没看赵管事,他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车队。
沈昭那辆华盖云头马车已经停在门前,却不见自己那规制严谨的平头马车。
他眉头微蹙,转向侍立在一旁的赵管事,“车呢?”
“车?”赵管事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猛地一拍脑门,“回相爷,夫人的意思是,今日归宁不过是家事,不宜过分铺排。”
“那些箱笼礼物都已经占了几辆马车,若再两乘车架,前后扈从未免太过冗长,招摇过市反而不美。”
“夫人吩咐,一辆便足够了,也......显得亲近些。”
赵荣说得小心,之前夫人回府都是和相爷两乘而去,昨日吩咐下来的时候他都愣了愣。
顾言澈沉默着,他如何听不出这“吩咐”里的文章。
她倒是会寻理由,真是冠冕堂皇。
瞥了一眼身后的青墨,这小子,可什么都没和自己讲。
青墨连忙收起笑,他可什么都不知道,小姐没和自己说!
就在这时,侧门里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由远及近。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沈昭扶着暖香的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抱着披风的暖棠和沈嬷嬷。
日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瞬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暗了。
那人容颜绝色,身着一袭朱樱色织金妆花缎的竖领对襟长袄,长袄上,用五彩丝线妆花织成的牡丹纹饱满鲜活。
金线和彩绒随着她的步伐,在日光下华美得不可方物。
下配月白色暗纹墨竹马面裙,颜色纯净柔和,和她身上的朱樱的浓烈相得益彰。
发髻梳得纹丝不乱,头戴一套当朝超一品宰相夫人才能佩戴的赤金点翠凤凰展翅分心,凤口衔珠,正垂眉心。
两侧簪了金镶红宝的小簪,耳畔悬着金丝灯笼坠子,门口的几步路,被她走得摇曳生姿。
顾言澈看着眼前人,呼吸一窒。
那象征她丞相夫人身份的凤凰展翅的头面,自己送出去后,她从未佩戴过,今日......
沈昭缓缓走到顾言澈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而立的那一刻,众人几乎是不自觉低下头,不敢乱观这对壁人。
一个清冷如谪仙,竹影随身,衣衫上的一抹朱红,像是不经意沾染了凡尘暖色。
一个明艳如牡丹,国色天香,衣衫上的一点暗竹,却流淌着和他同源的清辉。
青墨看的眼睛发直,嘴巴微张,赵管事赶紧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
暖棠暖香对视一眼,相视而笑,沈嬷嬷在后面看着眼前人,只觉满心宽慰。
周围侍立的侍卫,无不屏息垂目,被这华丽的景象冲撞得心神乱动。
“让夫君久等了。”沈昭看向垂首侍立在一边的赵管事,“既已备齐,我们这便出发?”
沈昭话音落下,视线从赵管事身上移开,看向顾言澈,然后不动了。
顾言澈目光和她在空中相接,看到她眼底要溢出来的狡黠,便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周围人都垂着眼,但耳朵竖得老高,相爷和夫人怎么不说话?
顾言澈下颌线绷紧了些,他几不可察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
随即,朝着那辆马车走去。
沈昭眼底笑意更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车夫早就放好了脚踏,顾言澈走到车边,抬起手,撩起面前厚重的车帘,便侧身让开。
沈昭走到他身侧,在即将踏上脚踏时,微微侧首,用两人才能听到的气声轻快道,“有劳夫君。”
夫君二字,被她叫得又软又糯,勾人!
顾言澈撩着帘子的手轻微蜷缩,没应声。
沈昭一只脚已经踩上脚踏,看他这模样,忍不住逗他。
就着这个比他高点的位置,用气声继续道,“夫君这帘子撩得这般稳,可是怕我摔了?”
她暖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亦或是怕这身好衣裳,皱了?”
说着,意有所指的在他衣衫上流连,满意地看着他耳尖悄悄红起。
顾言澈转开脸,撩着帘子的手依旧稳当,嗓音冷了几分,“夫人,该上车了。”
“这就上。”沈昭轻笑,借着他的手臂,轻盈地登上马车。
声音又从车厢里传出,“夫君,快些,莫让父亲母亲等急了。”
顾言澈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任何人,踩着脚踏上了车。
直到顾言澈在对面坐下,沈昭沉稳开口,“出发——!”
? ?注解:此道袍并非道教的道袍,这是男士汉服的一种形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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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源于唐,流行于宋,在明代又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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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有直裰和道袍和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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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裰稍短,偏日常,无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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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袍稍长,偏正式,衣摆在内。
?
直身和道袍相似,衣摆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