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沈安心已经吐了整整半个月。
御膳房呈上来的东西,她连看都不想看。
今日的早膳是冰糖燕窝粥,白玉瓷碗,金匙银匙,摆了满满一桌。
沈安心端起碗凑近闻了一下,胃里立刻翻了个跟头,碗往桌上一搁,人往后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鸟口水熬的粥,一碗二十两,有钱人的呕吐物。】
春桃蹲在旁边,小心翼翼捧着痰盂候着。
“娘娘,好歹喝两口......”
“喝不下。”
沈安心拿帕子捂着嘴,声音闷闷的。
“你把这碗端走,再端过来我连你一块儿扔出去。”
春桃缩了缩脖子,端着碗退了。
沈安心歪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铜锅,炭火,滚沸的红油汤底,花椒和辣椒在里头翻滚,羊肉卷下去三秒变色,捞起来蘸芝麻酱,塞进嘴里,烫得舌头打卷,辣得鼻尖冒汗。
她的口水下来了。
“春桃。”
春桃刚端着碗走到门口,听到这声立马转回来。
“本宫想吃点热乎的。”
沈安心咽了口口水,斟酌着措辞。
“就是那种,一口锅,底下烧着火,里头煮着各种肉和菜,汤要辣的,要那种吃完浑身冒汗的。”
她话没说完,殿门外已经跪了三个人。
太医院院正带着两个随从,膝盖磕在门槛外头,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
“娘娘万万不可!”
院正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辛辣之物伤胎动血,生冷之食凝阻气机,油腻之品壅滞脾胃。”
他换了口气又接上去。
“孕期饮食当以清淡温补为主,祖宗规矩在此,老臣万死不敢奉命!”
沈安心盯着院正那张苦瓜脸,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谁通风报信的?这帮老头子是在坤宁宫门口扎营了吗?反应比外卖骑手还快。】
她正要发作,廊下传来脚步声,沉稳,匀速,带着压人的节奏。
萧承之推门进来,玄色常服,头发只束了一根玉簪,手里还捏着一本没看完的折子。
沈安心的眼睛亮了。
靠山来了。
她立刻换了副面孔,眉头微蹙,眼角泛红,下唇轻轻一咬,委委屈屈的模样端得十足十成。
“陛下。”
她的嗓音软下来,带了三分可怜。
“臣妾什么都吃不下,想吃口热乎的,他们不让。”
萧承之站定,目光先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原封不动的燕窝粥。
院正跪在地上加大火力。
“陛下!娘娘龙胎金贵,孕期忌食辛辣,这是太医院行医三百年的规矩,万不可破啊!”
萧承之收回目光,面朝沈安心,语调平淡。
“皇后,听太医的。”
沈安心脸上的期待碎了一地。
【好你个萧承之。】
【穿上龙袍就不认人了是吧?昨晚还叫人家小心肝,今天就跟这帮老头子穿一条裤子了?】
【行。这梁子我记下了。利息按天算。】
萧承之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喉结滚了一下。
面上纹丝未动。
“院正留步,把忌口单子写一份送到御膳房。”
他搁下茶杯。
“皇后的膳食,今后由太医院审核后再呈。”
沈安心冷着脸看他把话说完,然后站起身,抱起桌上一摞未批的请安折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殿。
殿门合拢,响声不重不轻,恰恰卡在有脾气与不算摔门之间。
萧承之看着那扇门,嘴唇抿了一下。
院正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帝王的面色,赶紧又低了回去。
沈安心冷战的法子再简单不过,就是拿他当空气。
一整个下午,她窝在暖阁里翻账本,算自己名下那七成产业的年收益,嘴里念念有词。
“京郊三十二间铺面,月入四千两,南边的茶庄一年六万,再加上那个香料铺子。”
春桃站在旁边磨墨,听得一愣一愣的。
“娘娘算这些做什么?”
“算完了好跑路。”
沈安心头也不抬。
“一百万两不够了,得加精神损失费,怀孕补贴,还有孕吐误工费。”
“误工费是什么?”
“就是因为呕吐导致无法正常工作的经济补偿。”
春桃觉得自己听不懂,但觉得娘娘说得很有道理。
傍晚,萧承之来了一趟,被沈安心用一本《孕期安胎食谱》砸了出去。
她的原话是:“陛下日理万机,别为了臣妾这种不听话的孕妇浪费时间。”
笑得特别乖。
萧承之看了她三息,转身走了。
沈安心裹着被子缩在榻上,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饿。
特别饿。
但她宁可饿死,也不碰那碗燕窝粥。
【一碗鸟口水而已,凭什么值二十两?】
【我上辈子一个月工资才三千五,这一碗粥够我喝半个月的奶茶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有人把她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手臂穿过她膝弯,后背被托住,整个人被裹进一件带着松木香味的大氅里。
沈安心还不曾全然醒转,半梦半醒间往暖处拱了拱,鼻尖撞上一截温热的锁骨。
“干嘛......”
没人回答。
她被抱着穿过长廊,经过三道门,最后停在一处她从未来过的暖阁前。
门推开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
沈安心眯着眼看清暖阁里的摆设,一双眼倏地睁圆了。
一鼎紫铜鸳鸯锅搁在红泥小炉上,炭火烧得旺,一边清汤菌菇,一边红油翻滚。
花椒,干辣椒,八角在汤底里沉浮,热气裹着辛辣的香味往上蹿,钻进她鼻腔的那一刻,沈安心的胃奇迹般地不闹了。
锅边整整齐齐码着切成薄片的羊肉卷,嫩豆腐,山药,菌菇,新鲜的菘菜。
一碟芝麻酱,一碟蒜泥,一碟葱花香菜。
沈安心的眼眶热了。
萧承之将她放在铺了软垫的圈椅上,顺手把大氅紧了紧,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清汤那边。
涮了十几息,捞出来,在芝麻酱碟里蘸了蘸,递到她嘴边。
“辣锅不许碰。”
他的语调跟白天一样平。
“清汤可以吃,肉涮熟了才准入口。”
沈安心张嘴,把那片羊肉叼了进去。
嫩的。
鲜的。
芝麻酱的香和羊肉的甜搅在一起,她嚼了两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红油那边......”
“不行。”
“就蘸一下。”
“蘸也不行。”
沈安心瘪了瘪嘴,低头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没再争。
萧承之继续涮,一筷子一筷子,羊肉,豆腐,菌菇,涮好了蘸好酱,递到她面前,动作重复而耐心。
他自己一口没吃。
沈安心嚼着第六片羊肉,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让人备的?”
“白天。”
“白天你不是站太医那边的?”
萧承之没抬头,筷子在清汤里搅了搅。
“站太医那边,是因为辣的确实伤胎。”
他顿了一拍。
“备火锅,是因为你想吃。”
沈安心的咀嚼动作停了。
暖阁里炭火噼啪响着,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
她看着对面那个替她涮肉的男人,灯火映在他侧脸上,下颌线条冷硬,睫毛却在低垂时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读心术忽然开了。
他的心声漫过来,不加设防,带着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温度。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朕生第二个。】
沈安心嘴里的肉瞬间不香了。
她抬起头,盯着萧承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萧承之。”
“嗯。”
“老大还没出来呢,你就惦记老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