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嘉帝的笑声在太和殿里回荡了许久。
满殿无人敢应。
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将头颅埋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都全嵌进金砖的缝隙里去。
凌骁一动未动。
面朝御阶,那双凤眸沉着冷光,稳得连眼睫都不曾颤一下。
靖嘉帝笑够了,徐徐收了声。
“好个凌骁,凌首辅。”
他拂了拂袖口,重新落座,语调转淡。
“太子遇害一案,疑点尚存,着大理寺重审。”
“沈氏嫌疑暂不能除,但念其首辅正妻身份,改为回府禁足,听候传唤。”
他顿了一拍,目光落到凌骁身上。
“凌爱卿满意否?”
凌骁屈膝跪下,叩了个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头。
“臣谢陛下圣明。”
靖嘉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退朝。”
天牢的铁门被拉开时,沈安心正靠着墙壁假寐。
说是假寐,一整夜未曾合过眼,脑中将从苏清婉、冯公公、皇后那里拼来的碎片翻来覆去排了几十种组合,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
脚步声传进来。
不是狱卒的碎步,是她听了无数遍的节奏,沉稳,利落,带着压人的气势。
只是今日这脚步比往常快了,快了不少。
铁栅哐当拉开。
凌骁立在门口,晨光从身后透进来,映得他面色泛白,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他看了她一眼。
素衣湿透,头发散乱,蹲在墙角,鞋面尽是水渍,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出声,大步走进来,蹲下身,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将人横抱起来。
“自己能走。”
“闭嘴。”
沈安心便闭了嘴。
他抱着她往外走,经过甬道时,几名狱卒贴着墙根避让,连头都不敢抬。
出了天牢大门,日光劈面而来,刺得沈安心眯了眼,脸顺势埋进他颈窝,鼻尖撞上颌骨下方那片皮肤,温度烫人,她微微一缩。
凌骁将她抱上马车,安置在铺了软垫的坐席上,自己在对面坐下。
车帘落了。
车厢里暗下来。
他没有动,两手撑在膝上,低着头,面目隐在阴影中。
沈安心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开口想说点什么把气氛活泛起来。
“别丧气,我这不好端端出来了么,还赚了顿牢饭,虽然难吃得要命。”
话没说完,凌骁倾身过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力道极大,她的脸直直撞上他胸口,鼻梁差点折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箍得死紧,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进她耳中,又重又急。
沈安心呼吸滞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了。
那堵压了一整夜的墙,裂了。
他的心声涌出来,不是平日里惯有的冷静与克制,是积了一夜才勉强未曾溃堤的滚烫碎裂。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就这四个字,翻来覆去,不停不歇。
沈安心鼻根一酸。
张了张嘴,想说句俏皮话将这股劲儿岔开,喉咙却发紧,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在呢。”
凌骁埋在她发顶的呼吸滞了一拍,手臂又收紧了些。
过了好一阵,他才松开她,抬手将被她撞皱的衣领理了理,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沉。
“身上可有伤?”
“没有,就是膝盖跪疼了,回去报工伤。”
凌骁看了她一眼。
低下头,唇瓣在她额上印了一下,极轻,极快。
嘴唇离开时,声音压得很低。
“对不起。”
沈安心怔住了。
从穿书到如今,这个人算计过她,圈养过她,占有欲发作起来能把整座首辅府翻个底朝天,却从没说过这三个字。
她正要开口,他的心声又漫了出来。
【若我再强一些,便不必让她替我挡刀,替我入狱,替我在那种地方熬上一整夜。】
【都是我的错。】
沈安心喉头一哽。
偏过脸去,望着车帘缝隙间晃过的街景,使劲眨了两下眼。
“凌骁。”
“嗯。”
“你再说对不起,和离费翻倍。”
车厢里安静了两息。
凌骁的嗓音微哑。
“翻就翻。”
当夜,子时。
沈安心方将牢中沾的一身霉味泡净,裹着寝衣坐在清晖苑里喝姜汤,院门便被叩响了。
来人披了件灰扑扑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身后跟着抱匣子的女官。
皇后。
凌骁从书房出来,目光掠过斗篷下露出的素色裙角,神色并无意外。
三人进了书房,门从内闩死。
皇后摘下兜帽,面色比上回更差,颧骨凹陷了一块,眼底青黑浓重。
她没有寒暄,从女官手中接过匣子,搁在桌上,揭开盖子。
里头两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玉盒,封口处以蜡封了三重。
一本薄册,封面无字。
沈安心先拿了玉盒。
蜡封揭开的瞬间,一股气味窜上来,甜的,腻的,底下压着一层腥。
她蹙了蹙眉,低头去看。
盒中卧着一枚丸药,朱红色,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油光,大小如龙眼核。
“红丸。”
皇后的声调平平。
“以牵机引之法,取近亲血脉心头血与处子之血炼制。”
“陛下靠此物续命二十年,精气早已掏空。”
沈安心将玉盒盖上推到一旁,拿起那本册子。
翻开头一页,她的手停了。
名字,一个接一个。
内阁次辅,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两广总督,漕运总兵。
密密麻麻,将近百人。
皇后的目光落在册子上,声音冷了下去。
“这些人皆服过红丸,当它是延年益寿的仙丹。”
她停了一拍。
“但他们不知道,陛下在给他们的红丸里掺了子母牵机蛊。”
“母蛊在陛下体内,子蛊在他们血脉之中。”
“只要陛下愿意,三日之内,所有服蛊者化为血水。”
书房里静了一瞬。
沈安心翻册子的手指收紧,指甲在纸页上掐出一道白印。
【好家伙,生化武器搞成了传销模式,上线拉下线,下线拿命交会费。】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皇后。
“太子呢?”
皇后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砖上,声响沉闷。
“求沈夫人救太子,也救天下。”
“只要能破此蛊,扳倒昏君。”
她抬起脸,目光直直对上沈安心。
“我愿奉姜氏正统为主。”
沈安心没接这话。
弯下腰,伸手将皇后扶了起来,力道不重不轻。
“扳倒他不是为了姜氏,是为了活下去。”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我要知道,真太子藏在何处。”
皇后的睫毛抖了一下。
“天牢。”
沈安心以为自己听差了。
“苏清婉隔壁那间牢房。”
皇后的声音极低。
“最凶险之处,反而最安稳。”
“冯公公将他藏在那里,对外报作疯囚,无人过问。”
沈安心的呼吸一窒。
隔壁。
她在水牢里蹲了整整一夜,隔着一堵墙,那些含混呢喃的声响,她一直以为全是苏清婉的疯话。
可苏清婉在左边。
右边那间,始终无声。
始终。
太安静了。
凌骁立在窗畔,从头至尾不曾插话,直到此时才转过身来,看了沈安心一眼。
她接住他的目光,从中读出了同一层意思。
灯下黑。
皇后走后,沈安心将红丸从玉盒中取出,搁在铜盘里,就着灯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检测到高能量生物毒素,成分解析中。】
【解析完成。】
【核心毒素:牵机引变体。】
【致命弱点:此毒素对月桂醇类化合物极度敏感,微量接触即可瓦解蛊虫活性。】
沈安心盯着那行字,瞳仁骤缩。
月桂。
她抬头,看向凌骁。
“太子对桂花过敏。”
凌骁的手指停在扳指上。
“月桂是桂花的近亲变种。”
沈安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太子的体质天生排斥这类植物,他不是过敏,他是天生的解药。”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
凌骁凤眸里映着那团摇曳的光,眼底缓缓眯起。
“所以萧炜要杀他。”
“不是要杀。”
沈安心将红丸放回铜盘,指尖微微发颤。
“是怕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