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沈安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
“靖初之役”,于旧籍中不过寥寥数语,其事件背景,语焉不详。
沈安心只是大概记得,那是本朝开国后最惨烈的一场皇室内乱,当时的建文皇帝一脉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
现在,冯公公这等老谋深算之辈,却偏偏刻意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试探凌骁?
还是想警告她这位首辅夫人?
沈安心烦躁地坐起身,披了件外衣,慢慢走到床边,向外望去。
窗外月色如水,书房的方向还透着微光。
这个时候,都还不睡觉......
唉!
也不知道做官有什么意义?
都已经位高如凌骁这样的首辅大人,看起来日子也过得总是苦逼乐多。
还是自己那个世界更好一些。
沈安心的脑子就这样乱七八糟的想着事儿,可身子却似被无形之力所牵引,终于推门而出。
夜凉如水,她抱臂而行,寂然无声地踱至书房外,透过半掩的窗缝向里窥看。
只一眼,她便失了神。
凌骁并没有在批阅公文。
他穿着那身最喜欢的玄色常服,竟伏在堆积如山的书案上睡着了。
烛火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平日里所有的锋芒与冷厉。
他眉头紧锁,薄唇紧抿,整张脸上,是连睡梦中都化不开的疲惫与戒备。
沈安心感觉自己的心,没来由地被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这个无所不能的权臣,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刻。
她正欲转身,不扰他片刻安宁,却见他伏案之手骤然握紧,指骨因力道而森然凸显。
他陷于深沉梦魇,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口中发出微弱呓语。
“......火......好大的火......”
“......别碰我......父皇......”
破碎的音节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
沈安心屏息凝神,便在此刻,纷乱而尖锐的情绪洪流,冲入她的心海!
那是属于凌骁的心声,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悲恸。
【血......到处都是血......父皇的血......母后的血......】
【建文......建文......年号更迭,血脉断绝......】
【我叫萧承之......我不是凌骁......】
刹那间——!
“建文”、“父皇”、“萧承之”。
此几字,如晴天霹雳,于沈安心脑海中震响。
她只觉周身寒意浸骨,手足皆僵,如坠冰窖。
旧籍中那段语焉不详的“靖初之役”往事,此刻与凌骁面上痛楚交织。
【天!此事惊人......这秘闻太过骇人,妾身实难承受......】
【他......他竟然是前朝太子遗孤?!】
【靖初之役里那个传说中葬身火海的皇长孙,萧承之?!】
此秘闻太过骇人,直教她心神俱失。
难怪他年少登高位,行事狠厉,原来所行每一步,皆踏复仇之刃。
他所谋非止权倾朝野,更欲夺回萧家江山!
沈安心瞧着他痛苦挣扎之态,那颗只念攒钱远遁的心,首次生出几分尖锐而陌生的情绪。
是怜惜。
她不再犹豫,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屋内的龙涎香混杂着浓重的墨气,她走到他身边,拿起屏风上搭着的一件玄色大氅,动作轻柔地披在了他身上。
就在她指尖欲离他肩之际,手腕忽被一只大掌握住。
掌中力道甚巨,几欲将她腕骨捏碎。
凌骁不知何时已醒,他骤然抬首,那双眸中尚存梦魇血丝与疯狂,目光如刃,紧紧锁住她的身形。
“你听到了什么?”
他嗓音沙哑,字字如从喉底挤出,携着森森杀意。
沈安心心跳骤停,强烈的求生欲使她立时清醒。
【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
她脸上挤出一个惊慌失措的表情,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大人......你做噩梦了,一直在喊......我、我就是想给你披件衣服......”
凌骁目光仍旧紧锁于她,掌中力道未减分毫。
他在审视她,如审视来犯之敌。
他眼底的怀疑和冰冷,让她心底发凉。
就在这时——
【叮!支线任务发布:安抚凌骁的内心创伤。任务奖励:生命值30点。任务失败:扣除生命值5点。】
沈安心:“......”
这天杀的系统,还当真会挑时辰。
此非颁布任务,乃以刀相逼,迫她入险境!
她看着凌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与孤独,心一横。
她没有再辩解,也没有再害怕,反而伸出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
她手柔若无骨,携着暖意,与他掌背冰凉判若两极。
“凌骁,”她首次未唤“大人”,直呼其名,声若轻羽,“你倦了。”
寥寥数语,却如春风化雪,立时击溃凌骁所有防备。
他眼中杀意与戒备,闻此言之际,竟奇迹般地消散。
他怔然瞧着她,瞧着她眼中那份不再伪饰、真切的担忧与心疼。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只看到他位高权重,看到他杀伐果断,只有她,这个满心算计着要从他身边逃跑的女人,对他说——
你很累了。
凌骁缓缓松开了手。
沈安心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没有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须臾,一股强劲力道将她前引,她身形跌入一个坚实而冰冷的怀抱。
凌骁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将头埋于她颈窝,独属她的馨香顷刻将他环绕,驱散梦魇血气。他身躯甚至微微颤抖。
沈安心身形滞住,心神复又空白。
【天!这......此是何境况?】
【这美强惨之人,竟也示弱求慰?】
她能察觉,这男子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像长夜独行的旅人,终于见到了一丝微光。
她抬起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就在她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温情即将结束时,凌骁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滚烫的气息。
“夫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在她耳畔,“秘密,是说与最亲密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