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之”三字入耳,冯公公的身子一挫,那挺得笔直的脊梁骨像是被人从中抽去,教他险些委顿在地。
他那张惯于见风使舵的老脸,此刻血色褪尽,僵白如纸。
一双眼珠钉在那信笺上,再也挪动不得分毫,浑浊的眼白里血丝寸寸攀上,只觉那几个墨字在眼前化作了滔天业火,烧得他神魂不宁。
沈安心看着他,唇边那抹凉弧未散,腹中却已绞起一阵细密的痛楚。
毒性正在蔓延,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耗。
【老狐狸,快选。】
【是现在弄死一个前朝太子,日后被另一个前朝太子清算;还是卖个人情,赌一把从龙之功?这道题不难吧。】
冯公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声响。
他好不容易才将目光从那信笺上撕扯下来,转向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的男人。
“咱家......凭什么信你?”
他嗓音嘶哑,字字句句都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
“就凭他姓萧,而你姓冯。”沈安心收起信,动作不疾不徐,“公公是个聪明人。今夜之事,若传回京城,无论真假,陛下心中那根刺,都会扎得更深。届时,一个‘识人不明’的罪名,怕是比‘剿匪不力’更要命。”
她向前一步,吐气如兰,声息却冷如冰屑,只在两人之间流转:“英国公谋反是实,倭寇作乱是实。首辅大人平乱负伤,亦是实。至于那些不该存在的‘余孽’,和这封不该出现的信......今夜风大,烧了,便也干净了。”
冯公公霍然抬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此刻睁得浑圆,里头的光是死灰复燃后的惊惧与算计,亮得骇人。
他心头千百个念头滚过,只一瞬,便已通透。
眼前这女子,非是求饶,亦非恫吓,竟是递上了一份投名状,一份能让所有人都全身而退,甚至更进一步的投名状。
他看了看门外黑沉沉的天,又看了眼沈安心那张苍白却依旧明艳的脸,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咱家......乏了。”他捏着嗓子,转身朝外走去,对身后的小太监摆了摆手,“此处血气重,冲撞了大人静养。传咱家的令,扬州卫即刻收兵,全城戒严,搜捕英国公余党。务必......还扬州府一个太平。”
一场足以倾覆江南的杀局,就在这三言两语间,悄然落幕。
......
三日后。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摆在了靖嘉帝的御案上。
奏折乃冯公公与凌骁联名所上,其上字字泣血,将事由始末陈奏得详尽分明:英国公苏家,包藏祸心,勾结倭寇,意图谋反。
幸得首辅凌骁洞察机先,以身为饵,于一线天设伏,将反贼一网打尽。
后虽遭冯公公“误会”围困,但凌大人深明大义,忍辱负重,终平定扬州之乱。
随奏折一同呈上的,还有英国公与倭寇来往的密信,以及其府中搜出的龙袍。
铁证如山。
靖嘉帝看完,久久未语,只将那奏折拿在手中,反复摩挲。
“凌骁......伤得很重?”他问。
“回陛下,太医瞧过了,箭上有毒,伤及肺腑,恐......有碍寿数。”冯公公垂首回话,那份恭谨寻不出一丝破绽。
靖嘉帝“嗯”了一声,将奏折掷于案上。
他抬眼望向殿外空茫的天色,眼底神色晦暗,教人辨不清是喜是怒。
“传朕旨意,英国公苏氏一族,满门抄斩。凌骁平乱有功,着即刻返京养伤,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其余......不问。”
旨意传下,京城震动。
而此时,自扬州返回京城的官船,已行至江心。
船舱内,药气浓重。
凌骁躺在榻上,自那夜之后,便一直昏沉着,高烧不退。
左肩的伤口虽已不再流黑血,但整个人却以惊人的速度清减下去,下颌愈发瘦削,如刀裁斧凿一般。
沈安心端着刚熬好的汤药,用银匙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双唇紧闭,汤药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春桃,去换盆热水来。”沈安心吩咐道,话音里,便带了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几分沙哑。
春桃应声退下,舱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安心放下药碗,拧了热帕子,一点点擦去他唇边的药渍,又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擦去额角的虚汗。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他高挺的鼻梁,划过他紧抿的薄唇。
这张脸,平日里总是覆着霜雪,拒人于千里之外。
此刻卸下所有防备,睡颜安详,竟透出几分脆弱的少年气。
【狗男人,都烧成这样了,眉头还皱着。】
【是又在梦里算计谁,还是在盘算着怎么克扣我的和离银子?】
她心底腹诽着,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
窗外江风徐徐,吹动纱帘。
船身微微摇晃,一室静谧。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沈安心只觉心口发堵,一股无名的烦闷之气在胸中盘桓不散。
那日她喝下的“安神汤”是假的,是她早就备下的,用以脱身的道具。
可此刻,她倒希望那碗汤是真的。
至少,不必像现在这般,不上不下地悬着。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许久。
“喂,凌骁。”
她忽然开口,声息轻浅,若有若无,飘散在药气之中。
“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抚养费去?”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毫无反应的脸颊,自言自语般地往下说。
“你还欠我一半的宝藏,英国公府抄家的银子,你也一文没分我。还有......你之前答应我的,那什么江山......”
她的声音愈发低微,终是化作一道含在唇齿间的呢喃,尾音里那点委屈,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就这么泄了出来。
“......还算数吗?”
话音落下,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正欲收回手。
那只被她戳弄的手,忽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擒住。
力道不算沉重,却似铁铸一般,教她挣扎不得分毫。
沈安心背脊一挺,愕然抬首。
只见榻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那双凤眸里往日的清寒被高热烧尽,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墨色,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字句从喉间碾出,却分外清晰。
“算数。”
他顿了顿,收紧了握着她的手,像是用尽了此生所有的气力,一字一顿地补全了那句话。
“用我一生......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