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到喽!”
白知聿推开车门,转身朝后座喊了一声。
温婉没立刻回应。
只隔着车窗望了一眼山庄正门。
“……是啊,到了。”
温婉声音轻轻的。
她望着那扇老木门,一时恍神。
“三师兄,你先请,我缓两分钟再进去。”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服。
白知聿点点头。
拖着箱子转身就进了山庄大门。
箱轮碾过青石阶,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温婉这才推开车门,转身踱进了后花园。
她边走边瞧。
那些童年回忆重新浮现。
温婉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望着眼前那一整排盛放的风信子,心里酸涩。
那是师父从前最爱种的花。
每年三月,必亲自翻土、下种、覆膜。
温婉慢慢挪过去。
手指颤巍巍伸向那抹蓝紫色花瓣——
“不想挂水,就别上手。”
身后嗓音冷不丁响起。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神乱了。
“怎么?三年不见,连句‘师兄’都不会叫了?”
男人走近几步,停在她身侧。
身上那味熟悉的药香扑过来。
温婉心口突地一跳,赶紧低头。
“二师兄。”
男人低低哼了一声。
指尖慢条斯理拨着佛珠。
他眼底黑沉沉的。
“说走就走,一走三年,哑巴了?还是被人绑着不让回?”
“不是……是我的错。”
她眼皮垂着,没再往下说。
“既然是你的错,错哪儿了?讲清楚。”
“我错了。”
男人怔住,眉头瞬间皱起。
他伸手扣住了温婉的手腕。
“温婉!你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跟我开玩笑?”
温婉依旧没抬眼,声音平静。
“我说我错了。”
是她欠师父师娘的,欠四个师兄的。
所以二师兄冲她发脾气,她一句话都不顶。
可温婉越不吭声,对方反而更上火。
“哎哟,二师兄!小师妹!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白知聿大步流星赶过来。
人还没站定就先打圆场。
纪羡北松开手,脸色沉沉。
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知聿眨眨眼,视线扫过温婉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印。
他轻轻叹口气。
“你别往心里去,你二师兄那人,嘴硬心软。你们一块儿待得最久,他把你当亲妹妹宠着呢。听说你要走,他是最扛不住的那个。”
温婉摇摇头。
“我都明白。真不怪他,是我对不起大家。”
打小二师兄就最护她。
第一次见他,是爸妈领她去水月山庄拜见郑肃晋。
那会儿纪羡北就站在师父身后,板着脸,一声不吭。
可论本事,他是几个师兄里拔尖的。
在山庄那几年,纪羡北去哪儿都带着她。
直到顾家来接人。
“阿北啊,自打你走后,他整个人像丢了魂,话比以前还少,吃饭都爱坐角落。这次你回来,俩人好好聊聊,别再憋着啦。”
白知聿习惯性伸手揉她头发。
“嗯!”
温婉没躲,使劲点了下头。
“走,师父等着见你呢。”
白知聿领她往主屋走。
温婉悄悄吸了口气,手心微微出汗。
白知聿侧头看她,乐了。
“至于紧张成这样?师父又不是老虎,还能一口吞了你?”
“就是……有点手抖。”
温婉弯起嘴角,笑了笑。
推开屋门,郑肃晋正坐在窗边翻书。
纪羡北站在一旁。
手里还端着杯刚递过去的茶。
“师父,小师妹到了。”
郑肃晋眼皮都没抬。
只把茶盏往前一推,递给纪羡北。
“老二,这茶比你上次送的还涩,难喝。下回别带这种货了。”
他嗓音不高,语速平缓。
“知道了。”
纪羡北低头接过。
转身就朝墙角垃圾桶走去。
“哐当”一声——
他把茶全倒了。
茶不好,就倒个干净。
人也一样。
温婉喉咙发紧。
却还是几步上前,利落地跪了下去。
郑肃晋纹丝不动。
纪羡北却眼神一闪,攥着空茶杯的手微微紧绷。
“师父,小师妹今天一路颠簸,天都快黑了,要不先让她歇会儿?”
白知聿实在看不下去,忙出声缓和。
话音未落,郑肃晋抬眼瞥过来。
白知聿立马缩脖子,闭嘴,乖乖站好。
“又不是我逼她跪在这儿的,你找我嚷嚷什么?”
郑肃晋声音冷了下来。
“是我自己要跪的,三师兄,你别替我出头了。”
温婉开口,声音清晰。
郑肃晋脸一拉。
他顺手抄起手边的搪瓷杯。
一下朝温婉那边扔过去。
杯子直冲她面前的半尺地而去。
“人倒是知道回啦?前两天不是挺横的嘛!”
温婉没吭声。
她心里门儿清——
那杯子飞得再凶,也不会到她身上。
他就是憋着一股火。
砸个东西图个痛快罢了。
“老师,您消消气,大师兄走前可千叮万嘱过,让您按时吃降压药,饭后散二十分钟步,酒必须戒断,连炒菜油都得换成山茶籽的……”
“扯淡!老子干这行几十年,自己什么毛病还不清楚?用得着谁来教?用得着谁来管?”
郑肃晋斜眼瞪向纪羡北。
他今年七十三。
去年张承宣给他做例行体检。
发现老人家血压高得吓人。
下山前还特地把他拉到一边。
苦口婆心说了半晌。
可郑肃晋最烦大徒弟啰嗦。
人一走,他照样吃他的喝他的。
这个老顽童,谁都不服。
“明天老三办喜事,大师兄准回来。他一伸手给你把脉,你这事儿可就藏不住了。”
“对对对,老师,我们真不敢糊弄大师兄。”
白知聿忙不迭点头。
还把手举起来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郑肃晋气得不行。
他叉着腰。
手指轮流点着纪羡北和白知聿。
指尖几乎戳到两人眉心。
“行啊,都出息了啊?一个两个,反天了是不是?连师父都敢管了?”
话音一落,他一屁股坐回藤椅里。
郑肃晋抬眼扫了扫地上一声不响跪着的温婉,摆摆手。
“老三,把人领走!别杵这儿碍我眼,看得心烦。”
白知聿赶紧上前扶温婉胳膊。
半拖半拽把她拉起来离开。
“小师妹,别往心里去啊,师父刀子嘴豆腐心,说不定今晚就哄你吃糖了。”
温婉点点头,勉强挤出点笑。
然后跟白知聿挥挥手,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推开木门时,她听见主屋方向师父的咳嗽声。
又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
然后是药瓶磕在桌沿的轻响……
第二天天刚亮,温婉就得换上准备好的伴娘服。
那是一条紫罗兰色的无袖长裙。
她的栗色卷发只用一支素面木簪松松挽在脑后。
整身装扮素雅又有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