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家老宅坐落在西山脚下,典型的苏式园林,白墙黛瓦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斑驳。
厅堂内,光线晦暗。
宫晚璃坐在紫檀木的主位上。
今日她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纹旗袍,立领极高。
严丝合缝地护住颈项,盘扣扣得一丝不苟,一直抵到下颌。
那张脸素净得不见半点脂粉,整个人像是一尊被供奉在冷窑里的白瓷观音。
透着股禁欲的清冷。
她面前摆着一套宋代汝窑茶具。
水沸了。
宫晚璃将沸水注入壶中,
她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尺量,有一种奇异的韵律。
“大小姐这品茶功夫,倒是越发见长了。”
一道略显尖刻的男声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宫明宇领着三五位旁支叔伯跨过门槛。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目光在宫晚璃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她那双正在行茶的手上。
那双手太漂亮,也太脆弱,白得让人移不动眼。
宫晚璃没抬头,只用茶夹将第一遍洗茶的水淋在茶宠上。
那是一只呲牙咧嘴的貔貅,受了热,颜色变得赤红。
“二叔来了。”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没什么重量。
宫明宇冷哼一声,也不客气,径直在左侧首位坐下。
核桃在掌心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听说昨晚你应了商家的婚事?”
宫明宇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晚璃,这事儿你办得太冒失。”
宫晚璃置若罔闻,分茶入杯。
“商家那是什么地方?京圈的阎王殿。”
“商烬那个人,手里沾的血比你喝的水都多。”
宫明宇语重心长,眼底却藏着算计,“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谈判?”
“别以为人家递了帖子就是看上你了。那是狼,是要吃肉的。”
旁边一位叔伯附和道:“是啊晚璃,这联姻虽说是好事,但其中的利益置换极其复杂。”
“我们好歹都是你的长辈,不如把这事交给你二叔,我们总不会害你的。”
宫晚璃手下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声音淡淡道。
“二叔的意思是,我不该应这门婚事?”
宫明宇摆摆手,一脸的大义凛然。
“不是不该应,是要懂得怎么应。宫家现在的局势,经不起折腾。”
“你去谈?你能谈出什么?最后还不是要把家底都赔进去?我们要利益最大化!”
他说着,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啪。”
一声脆响。
宫晚璃手中的茶夹,不轻不重地敲在宫明宇伸出的手背旁。
距离不过毫厘。
宫明宇手一抖,脸色骤沉:“晚璃,你这是什么意思?”
宫晚璃放下茶夹,从茶盘一侧拿起一枚白玉茶则。
那是一枚有些年头的物件,玉质温润。
唯独尾端有一块灰扑扑的杂色,像是美玉上的一块瑕疵,怎么擦都擦不掉。
“二叔说得对。”
宫晚璃指腹摩挲着那块杂色,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有些东西,确实不配上主桌。”
她将那枚茶则轻轻推到宫明宇面前。
“这块茶则,还是爷爷在世时收的。”
“可惜质地不纯,根子上就带了斑驳。哪怕后来雕工再精细,用最好的绸缎包着,也是次品。”
“放在这汝窑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宫晚璃抬眸,视线落在宫明宇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
“脏了贵人的眼。”
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在座的谁不知道,宫明宇的母亲地位卑微。
虽然入了族谱,但这“出身不正”四个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逆鳞。
那块带着杂色的白玉,就这么静静躺在他面前,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得他脸皮生疼。
“宫晚璃!”
宫明宇拍案而起,手里的核桃滚落在地,“我是你长辈!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这里是宫家老宅。”
宫晚璃坐得端正,连衣角的褶皱都没乱半分。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在这个位置上,我先是家主,然后才是晚辈。”
“二叔若是忘了规矩,我不介意请家法,帮二叔回忆回忆。”
“你——”
宫明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宫晚璃的手指都在哆嗦。
他想骂,想掀桌子,可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背脊竟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这个平日里吃斋念佛的侄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锐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老人。
此刻脸上却满是惊惶,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察觉。
“大……大小姐!”
管家喘着粗气,扶着门框,声音都在劈叉。
宫晚璃皱眉,放下茶杯:“慌什么。”
“来了……他来了!”
管家咽了口唾沫,指向大门的方向,手指颤抖得厉害。
宫明宇正愁没处撒气,厉声喝道:“谁来了值得你这副丧家犬的样子?天塌了不成?”
管家有些着急:
“商家家主,商烬。”
这四个字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的厅堂瞬间死寂。
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宫明宇脸上的怒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恐惧”的神色。
商烬?
他怎么会亲自来?
按照规矩,这种场合最多派个管事来走个过场。
亲自登门,这是什么路数?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厚重门被两名黑衣保镖从外面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跨过门槛。
商烬穿了一件黑色长款风衣,衣摆随着步伐翻涌。
他没系扣子,里面是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口敞开两颗。
露出一截冷白得近乎病态的锁骨。
没有带任何随从。
就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