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吃点苦头才知道听话。”君别影语气微妙。
“给他缓解之药。”云清音放下手中茶盏,俯视着地上的罗横。
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哪里还有半分血鹫阁舵主的嚣张气焰。
孙思远从药囊中摸出一粒紫色药丸,屈指弹了过去。
罗横挣扎着往前一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抢过药丸就往嘴里塞。
药丸入口即化,他感觉自己身上又渐起的那股万蚁啃噬之痛,终于消退下去。
“呼……呼……“罗横呈大字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蚀骨丹没有彻底解开的恐惧。
他转了转眼珠子,就对上了一张不知何时走至他身旁,居高临下望着他的清冷面庞。
云清音立在罗横头侧,冷冷开口:“罗舵主,感觉如何?”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罗横惊恐地看着云清音,这是一个魔鬼,不,是一群魔鬼。
云清音语声淡漠:“血鹫阁总舵在哪儿?”
罗横一愣。
他以为面前这位女阎罗一上来便会逼问追杀他们的雇主信息,血鹫阁大阁主身份,亦或者是江湖传闻的龙脉图内情……
结果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简单直接?
“在……在太行山。”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艰难回答。
“具体位置。”云清音盯着他的眼睛,“是在哪座山头,哪条路,有多少人把守,山上又有多少建筑。”
罗横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再躺着,撑起身子抖着嘴唇道:“太行山主峰的北面,有一条隐蔽的山路,走到底有一座道观,叫玄清观,总舵就处在那里。平日里有二十来号人常驻,但最近阁主调集人手,可能……可能有七八十人。”
君别影忽地笑了,半是戏谑半是质疑:“七八十人挤在一个破道观里,罗舵主,这可不像是总舵的气派。”
“真、真的!”罗横急吼吼道,“玄清观看着破旧,里面其实被阁主改建过,地下挖了许多密室,能藏不少人。上山的路还只有一条,易守难攻,阁主才选中那里为总舵。”
君别影回身,正好对上云清音望过来的视线,这个情报很有价值,与他们今晚归途时在路上商议对付血鹫阁的办法正堪一用。
“很好。”云清音点点头,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总舵里有囤积火药吗?”
罗横又愣住了。
火药?
他动了动唇,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江湖厮杀,刀剑相交常见,毒药暗器也寻常,但火药……
那玩意儿动静太大,血鹫阁是杀手组织,讲究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取人性命,囤火药做什么?
“没、没有……”他一时之间有些茫然,摇头道,“阁主不喜欢那东西,说太招摇,不符合血鹫阁铁血的行事作风。”
君别影一听更乐了:“那感情好,没有火药,我们带些上去,给他们个惊喜。”
君别影话音一落,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聚过来,罗横的瞳孔骤然收缩。
带些上去?惊喜?
他视线在君别影含笑的琥珀色眸子和云清音冰冷的脸上来回移动,他们知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屋内其他人对骤然听到的消息都不觉得奇怪,寒锋和萧烛青都是护卫,唯主子命是从。孙思远是个大夫,只管行医救人,别的都不管。
阿阮,总归云姐姐想做甚她就跟着做甚,胆子也在和他们相处中日渐变大。
无人出言表示怀疑,罗横直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云清音没理他,接着问:“第三个问题,阁主平时住哪个房间?总舵的库房、厨房和水井都在什么位置?”
罗横被问得脑子嗡嗡作响,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一个比一个可怕。
他面皮抽搐几下,悻悻然回答:“阁主住在道观最后面的静室,是最大的一间屋子,门口有一棵千年古柏。库房在西厢,厨房在东厢后院,水井……水井在院子中间……”
认真听他讲的君别影这时候插话进来问:“你可知守卫轮值时间?”
“子时换一次岗,卯时换一次……”罗横下意识说道,意识自己说了什么,他猛地抬头,“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君别影走到窗边望了望天色,回头对着云清音笑得勾魂摄魄:“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一早去买火药,赶在天黑前运上山,半夜动手埋,天未亮时就能炸完,回来还能补个觉,一天时间正好完成。”
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语气好似在同她打趣风月,半点不见杀伐戾气。
罗横身子控制不住得颤抖,这群人……这群人简直无法无天。
云清音神情宁静,一字一句吩咐:“烛青,你和寒锋天一亮就去办,怀州城应该有黑市能弄到火药,多买些回来,我们一次炸干净。”
“是!”萧烛青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直在被追杀,憋屈了许久总算能干票大的!
寒锋抱着刀,沉声问:“要多少?”
君别影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至少五百斤,装成小包分十次携带上山。”
五百斤?!
罗横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五百斤火药,那是能把整个玄清观炸上天的量!
这群人不去搞偷袭也不去搞暗杀,他们竟然要把血鹫阁总舵,连人带房子,从太行山上抹除掉!
“疯、疯了……”他喃喃道,眼里闪着不可置信,“你们疯了……那可是七八十条人命!”
“你和我们谈人命?”寒锋冷笑一声,“你们血鹫阁接单杀人时,可曾想过人命?”
孙思远接道:“我记得有一年江湖传闻,你们血鹫阁,可是为了买主一件家传宝物,直接屠了人满门,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曾放过!”
萧烛青也道:“江湖厮杀本就是你死我活,血鹫阁既然敢对我们出手,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阿阮对江湖仇杀一事懵懵懂懂,但她懂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是他们先对我们动的手,云姐姐身上那么多新伤,都是他们害的!”
罗横看着面前一张张理所当然的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这群人比血鹫阁最凶残的杀手还要可怕!
杀手杀人至少还讲个方式方法,有下毒的,有暗刺的,有围殴的。哪有人上来就要炸人全家的?
这群人轻描淡写地在他面前,直言不讳地提及去买五百斤火药,半夜把那里炸了。
那不是在报复血鹫阁对他们出手。
那是在彻头彻尾的抹除,是警告他们不可肖想,是杀鸡儆猴给所有人看。
若真让他们得手,这条道上所有打他们手中龙脉图主意的人,都要思量一番,究竟值不值得赔上全部身家性命,去拼一夜暴富,登顶权利巅峰的美梦!
“魔鬼……”罗横牙齿都在打颤,话都说不清楚,只能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你们是魔鬼……”
君别影对他的评价不置一词,淡笑着走回罗横面前,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
烛火跳跃下,君别影琥珀色眸子幽深难测:“罗舵主,这话从血鹫阁的人嘴里说出来,可真有意思。”
他伸手拍了拍罗横的脸,动作轻柔,触感微凉,罗横却浑身僵直不敢妄动。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只管拿钱杀人,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现在轮到你们自己头上,就怕了?”君别影拉长了嘴角的弧度,“放心,你不算在内,你还有用。”
他起身,眸光凉薄地扫过罗横,问出了在场之人最关心的问题:“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谁派血鹫阁来刺杀我们的?龙脉图的消息又是谁泄露给你们的?”
听到不会炸他,罗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还说了那许多相当于背叛血鹫阁的话,对于君别影的疑问,已经没什么好遮遮掩掩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他顿了片刻:“我只知道,是一个代号为‘凤凰’的人。”
“凤凰?”云清音目光微动,她京畿处从未收到过有关此类消息。她朝君别影望去,君别影微蹙着眉对她摇了摇头。
皇家耳目四通八达,有着天大的消息网,竟也不知其具体来路,二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没错。”罗横干笑一声,“此人神神秘秘,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他通过中间人联系我们阁主,要求我们在半路截杀你们,并夺走龙脉图。”
“阁主本意其实不愿牵扯上官府,可他价出的极高,高到连阁主这样腰缠万贯之人都狠狠心动。”
若不是此人极力蛊惑阁主,他们血鹫阁怎么敢惹上身份如此至高的一行人。
“那江湖上流传的龙脉图消息,从何而来?”君别影追问,属于皇室才有的压迫感自他身上蔓延开。
“这……这我真的不知道,突然有一天就满大街都在传。”被君别影的气势震慑到,罗横苦着脸,“阁主下命令时曾有言,此次买卖涉及极大,这不仅仅是天启内部的事情,似乎牵扯到周边七国。”
“七国?”云清音眉头紧锁。
“是。”罗横一个劲地点头,“我听阁主无意中提过一句,说龙脉图关乎天下气运,若是落入哪国手中,哪国就能压制其余六国,一统天下。”
“所以这次出手的,不仅仅是我们血鹫阁,恐怕还有其他势力也在盯着你们。”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无人说话,只闻得外头夜风呼呼刮过树梢头的簌簌声。
云清音垂下眼帘,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江湖追杀,顶多有那么一两国觊觎龙脉图,没想到背后竟然牵扯到天下大势,七国都参与进来。
陛下让她补全这龙脉图,到底藏着何等谋划?
君别影走到她身边,语气难得的深沉:“七国纷争将起,云总捕,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云清音抬眼,眼中锐光闪烁,“既然他们都想要龙脉图,那就来抢,看看我让不让他们如愿。罗横,你听着。”
罗横连忙抬头:“女侠请吩咐。”
“这是明日半天的解药,用尽之时你再来此处寻我。”云清音从孙思远手中拿过一袋药丸,塞到罗横手里,“等我们炸了玄清观,确认血鹫阁灰飞烟灭,自然给你彻底解毒。”
罗横只觉得嘴里一股苦涩,不敢违背地拍拍胸口:“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天亮前我们会送你回去,今晚之事若是敢向外透露半个字,下场你知道的。”
“我都听你们的。”罗横连连保证,就差当场下跪发毒誓了。
“还有,”云清音补充,“若是再有凤凰的消息,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我们会有人跟你联系。别想着耍花样,解药自然少不了你的。“
“不敢不敢!”罗横哪里敢耍花样,他的生死都在人家的一念之间,连忙摇头道:“我一定尽心尽力助女侠成事!”
“烛青,送他回去。”
萧烛青点了点头,再次用斗篷将罗横裹好。罗横如同一具木偶,任由萧烛青摆布,背起。
临出窗前,君别影开口叫住:“对了罗舵主,回去之后,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露出马脚,明天记得准时来找我们取解药。”
罗横僵硬地点头。
等人一走,阿阮走过来关上窗扇,回头满目担忧地望着云清音:“云姐姐,阿阮担心你。”
她直言不讳,云姐姐即将要面临的,不是一国,而是天下七国围攻的力量。她纵是再强,又怎能以一人之身,挡得住这漫天风雨?
云清音望着小姑娘眼底真切的不安,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别怕,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阿阮蹭了蹭她的掌心:“阿阮不怕,阿阮会努力学本事,早日替云姐姐分忧。”
“真乖。”云清音温柔一笑,从阿阮身上,她看到了知意的影子,也是如此依赖她,信任她。
都是好姑娘,让她不由自主想多疼疼她们。
她一直想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权柄高位,也不是什么千秋盛名,而是如阿阮和知意一般,未被世间污浊染尽的干净与温暖。
不论什么阳谋阴谋,她都不会让人来破坏这份安稳与纯粹。
君别影神色微敛,沉默半晌他才若有所思开口:“凤凰涅盘,浴火重生。这代号起的颇有意思。不过云总捕,倘若七国一起来围堵你,你当如何?”
云清音眼中燃起熟悉的战意:“当然是好好跟他们玩玩。”
她唇角一扬,问孙思远,“孙大夫,你的药,还够吗?”
孙思远拍了拍药囊:“尽管施为。”
“好。”云清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那就让这血鹫阁,成为首家玩火自焚的势力。”
“既然如此,”君别影扬唇,“本王与你一起,和他们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