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寒没有接话。
宋云绯便盯着他看,然后忽然发现,他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耳根处正一点点浮起些许薄薄的红。
楚靳寒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略带得意的小脸上,停了片刻。
“孤,吃的哪门子醋?”
云锦阁的东家,不就是他自己么?
不过只是多戴了层面皮,难不成还真能和自己那张假面皮较上劲了?
可她方才提到东家时,眼睛里那亮晶晶的模样,声音里藏不住的敬佩和亲近,倒真是让人心中生出些不是滋味来。
明明他这副本来面目,才是她最应该亲近的人。
宋云绯歪了歪头,视线在他耳根处的红晕上打了个转,忽然凑近了些。
“殿下,你怎的还脸红了?”
楚靳寒眼皮微抬,语气淡得很,“伤口痛。”
“伤口痛?”宋云绯半躬着身子,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哪有伤口痛,痛到脸上去的道理?”
掌心贴上他的额头,触感温凉,她困惑地嘟囔了一句:“不会是又发热了吧?可是,额头不烫啊......”
“咦?殿下这脸,怎么比方才还要更红了些?”
楚靳寒不再应声,只是垂着眼帘,任由她的掌心贴在额上。
她的手指纤细微凉,却十分柔软,他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云绯,”他忽然开口。
“嗯?”
“云锦阁那位东家,当真如此重要?”
宋云绯收回手,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作为东家,他确实不错,待人接物都极有分寸。”
“而且,殿下你想,这世上有哪位东家,肯为了一个绣娘去担上欺君的罪名?”
楚靳寒唇角略微牵了牵,“那倒确实闻所未闻。”
“何止闻所未闻,”宋云绯掰着指头数给他听,“那日陛下在堂上问起绣画出处,满屋子的人都吓得不敢吭声,独独他一人站出来,既替春桃圆了话,又替我挡了灾。”
“就凭这一桩,我这辈子都欠他一份人情。”
楚靳寒的手指在膝上的锦衾边缘画着圈,淡淡说道:“你倒是说了他不少好话。”
“我说的可都是实情。”宋云绯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查什么?”楚靳寒反问。
“查他人品啊。”宋云绯一本正经道,“殿下不是有墨风和红袖么?让他们去查查那位东家的底细,便知我所言非虚。”
话刚说完,她才觉得似乎有些僭越,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楚靳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笑出声。
宋云绯心里感觉有些不妙,“殿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楚靳寒垂下眼帘,手指继续在锦衾上画着圈,“既然他如此能耐,怎么不见他来救你?”
宋云绯愣住。
看来,只说东家如何如何好,在这个心眼小的太子面前,没有任何用处。
她忽然面色变得凄然,声音里甚至带了些哽咽,“殿下,数月前,我带着你隐居南山村,没想到却给那些村民带来滔天巨祸。如今,我是真不愿因为我,给东家和云锦阁的绣娘们带去不测。”
宋云绯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楚靳寒瞬间陷入沉思。
良久,还未等他开口,却又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压得极低的脚步声。
“殿下,墨风求见。”
红袖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上去还有些颤抖。
楚靳寒收敛起所有复杂的神色,只余下惯常的冷肃。
“让他进来。”
门帘被人从外掀起,墨风大步跨过门槛。
他换了身干净的黑色锦袍,领口下还露出半截染了血渍的棉布条子,右边脸颊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口子,已经结上薄薄的血痂。
看样子,分明也是从昨夜那场厮杀里拼出来的。
墨风进来后,目光在宋云绯身上极快地掠了一下,旋即收回,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殿下,属下有急报。”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又往宋云绯那处飘了飘。
宋云绯明白他的意思,起身便想往外走。
楚靳寒却微微摇了摇头,“无妨,说。”
她只能收回刚迈开半步的腿,老老实实地坐在床前的绣墩上,垂着眼。
“昨夜南山村那些刺客已全数伏诛,”墨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一共十九人,只是......”
“只是什么?”楚靳寒搭在膝上右手微微收紧,将锦衾带起几道褶痕,“说。”
墨风面色难看到极点,叩首道:“属下无能,那十九人口中均藏有毒囊,事败后尽数咬碎服毒,未及阻拦,无一活口。”
宋云绯闻言,只觉后背阵阵凉风,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身子。
十九个人,全都服毒自尽。
宁肯死,也不肯留半句供词。
能豢养这样的死士,背后之人是何等手段,光想想都会觉得后背发凉。
“我们的人呢?”楚靳寒皱了皱眉,继续问道:“伤亡如何?”
墨风眸中闪过些悲愤,“青鱼重伤,另有四人殉职,七人轻重伤不等,均已接回府里,陛下遣来的太医也已经到了。”
楚靳寒没有说话,面色却比方才更是阴沉了些。
昨夜若非青鱼拼死将他带出包围,若非宋云绯机警及时用土方子控制了伤势......
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宋云绯一眼。
她正低着头,手指在不停绞着衣带,绞了一圈又一圈。
“御医已经到了?”楚靳寒忽然问了一句。
墨风点头,“是。”
楚靳寒眉心微动,“父皇知道了?”
这一问,墨风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抬起头,嗓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陛下极为震怒。”
说到此处,他又往宋云绯那瞥了一眼。
宋云绯被他看得心头狂跳,总感觉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楚靳寒显然也察觉到了墨风的迟疑,冷声道:“不必遮掩,照实说。”
墨风垂下眼,深深吸了口气,才一字一顿地禀道:
“属下正是来传陛下口谕,陛下令殿下即刻移驾驿馆,由御医随行诊治。”
他再次顿住。
楚靳寒的眉头动了动,没有接话,只是示意墨风继续说下去。
墨风垂下眸,声音几乎是刮着嗓子眼挤出来的。
“陛下口谕,新宅中服侍过殿下的所有下人,一律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