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屠戮和旖旎的纠缠,不断交替出现在脑中。
宋云绯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只是沉入权衡的深思。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忽然落在了她的额头,只一瞬,她睁开了眼。
入目是自己的手臂和铺在上头的半截衣袖,枕着的正是床沿那片硬邦邦的木板。
脖子几乎酸得抬不起来。
原来真的只是做梦。
她撑起手臂,慢慢坐直身子。
案上的烛台已经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残芯歪在铜盏里,药气和血腥气混杂着,被窗棱透进来的橙光冲淡了几分。
“醒了?”
熟悉且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虚弱,但很温和。
宋云绯倏地转头。
楚靳寒正侧卧在榻上,右手撑着枕面,下颌微微抬起,看着她。
要命。
这眼神。
实在太容易让人沉溺。
宋云绯悄悄吸了口气,眯了眯眼,细细打量起楚靳寒。
他面色依旧很白,唇上略微有了些血色,一双眼睛里满是柔情,瞳孔里有些模糊地映着,她那张比他红润不了多少的小脸。
四目相对,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先说些什么。
明明是想好了,要做出已经心甘情愿陷入他打造的这座牢笼的样子。
偏偏他眸中的那亮晶晶的东西,让她有些分不出真假来。
“你可算是醒了。”
宋云绯嘟囔着,带着几分亲昵,“若再不醒来,只怕陛下......”
楚靳寒看着她那张皱巴巴还带着红痕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想展开的笑容随即被肩头的伤痛扯得有些变形。
他忍不住吸了口气,“疼。”
这身轻呼出口,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战场上,他中过无数次箭伤、刀伤,却从没呼过一次痛。
怎么?
他竟在她面前叫起了疼?
“别乱动,伤口裂开就会痛的。”
宋云绯的目光落到他肩上那层包扎的棉布上,“我瞧瞧。”
说着,她便很自然地欠起身,伸手去查看那棉布上是否有渗血。
手指刚刚触碰到他的衣领,却被楚靳寒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他的手指将她的指尖几乎全包裹住,力道很轻,倒像是怕捏疼了她。
宋云绯的动作僵住,感觉脑子快无法正常运转了。
她垂下眼,心跳得又乱又快。
没错,就是这样。
她必须让楚靳寒清楚地感知到,她动了心。
“松开,让我看看。”
楚靳寒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指又往掌心里收了收,哑声道:“方才你趴在这儿睡着了,嘴里不停在念叨......”
宋云绯一愣,“你怕不是在做梦吧。”
可别真听了什么去?
他要是知道她心里想的全是怎么逃跑,那可就不妙了。
楚靳寒眉毛轻轻挑了挑,眸子里掺的全是温柔,“你说,你说你上辈子欠我的。”
可不是欠他的么?
否则如何会有这段孽缘?
上辈子,她可是连正经恋爱都没敢尝试过的。
虽说是这样,那也不能说出来啊。
宋云绯的耳根腾地烧起来,慌忙将自己的手抽回去,嗔怪道:“你受伤了,耳朵不好,要真说的话,我也会说是你欠我的。”
对,最好让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愧疚,他更容易相信自己是真的沉溺其中。
楚靳寒也不再分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去够矮几上的药丸,那耳根子,可像是染了胭脂,姹紫嫣红。
她感觉自己耳根也像是被染上了些什么,有些微微发烫。
楚靳寒慌忙移开目光,落在宋云绯垂落的睫毛上,随即缓缓向下,落到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那种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清晰地浮了起来。
他恍惚记得,有人轻轻抵开他的齿关,然后一口一口渡进了药水。
有些苦,也有些甜。
还带着温暖的呼吸......
“昨晚......那药......”
楚靳寒开口,有些犹豫,“是你吗?”
宋云绯正在用汤匙搅动碗里的温水,她刚放了些红糖进去,怕他苦。
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住。
“什么是我?”
“是你喂我药的吗?”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如此巨大,只怕都被眼前这个男人听了去。
她专心地看着碗中红糖化开的样子,口中敷衍,“哦,你说药啊,是绿萼......对,是绿萼帮着我给你灌进去的。那时候,你应该是昏迷了,咬着牙关不张嘴,费了我俩好大的劲儿。”
说完,她又心虚地怪自己话太多。
楚靳寒看着她面颊上更深了些的红晕,目光在她嘴角停了一息,那表情像是有话要说,末了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难为你......你们了。”
啊?
他说的还是太子殿下能说出口的话吗?
她和绿萼,一个宫女,一个丫鬟.......这是她们能听到的话吗?
宋云绯慌忙将搅好的药端到他面前,她要赶紧阻止他继续这样说着浑话,“殿......殿下,该喝药了。”
这话怎么听着很是别扭?
楚靳寒点了点头,试着用右臂撑起身子,刚一使劲,左肩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紧皱着眉,面上刚刚有的那点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宋云绯见状,赶紧放下药碗,绕道他身后,用手掌抵住他的后背,一点点扶他靠坐起来。
她的手掌贴着他后背单薄的里衣,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脊背,和薄汗渗出来的潮意。
等他终于坐稳,宋云绯才抽回手,将那碗药递过去,“周大人开的方子,我刚尝了尝,不苦。”
当然不苦。
她可是放了不少的红糖。
楚靳寒接过碗,低头看了眼那碗有些红褐色的药汤,空气中那一丝甜味让他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她怎么也喜欢在温热的药汁中放入红糖?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碗凑到唇边,狠狠灌下肚去。
忽然眼眶中,就有了些湿润的感觉。
幼时,他曾亲眼看见母后为了哄父皇吃下那些苦药,也是这般,将红糖融于温热的药汁中。
甜。
真甜。
父皇那日便是笑着直呼“太甜”。
楚靳寒垂下眼,将空碗搁在膝头,指腹沿着碗口,轻轻摸了一圈,好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惹得屋内的晨光也被搅成一池春水。
“你昨晚就这样守了我一夜?”
这不是废话吗?
若不是守你一夜,怎会趴在你窗前睡着?还让你听了梦话去?
宋云绯暗自撇了撇嘴,口中嘟囔:“你可是太子殿下,你若是没了,我还能有命在?”
窗外,隐隐传来几声甲片碰撞的声响。
皇帝的禁军果然已经将宅院四周围了起来。
糟了!
还有一日便到了和皇帝约好的时间。
东家到底有没有想到办法?
春桃到底绣的是什么?
张婶儿和那些绣娘们到底如何了?
“宋云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