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这就办!马上去!我亲自跑衙门!”
他一拍大腿,震得裤缝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生怕姜袅袅眨眼就改主意。
一把抓起票子,转身就要蹽。
动静太大,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姜良玉和二婶何氏闻风就蹽了过来。
一瞅桌上还剩那么多银票。
俩人眼珠子当场发绿。
姜良玉那只被陆景苏拧折的手腕还吊在脖子上,用块脏布胡乱缠着。
看他妹妹如今腰杆挺直、出手阔绰,自己灰头土脸,恨意直冲天灵盖。
何氏更绝,屁股一拱就挤到前头。
“哎哟喂,袅袅!发财咋不吱声呢?咱可是一根藤上结的瓜呀!你在外头风吹日晒多不容易,快回屋歇着,二婶给你炖鸡!鸡是今早现宰的,黄毛肥腿,骨头都熬得酥!”
“对对对!”
姜良玉也腆着脸凑近,脖颈往前抻。
“三妹,哥以前猪油糊了心,糊涂!血脉亲,割不断!你要盖房?大哥帮你搬砖递瓦!算盘珠子我都给你拨拉明白!你念过书,我认得字少,可这账本,我保准记清楚!”
一家人?
姜袅袅嘴角一翘,可那笑没暖到眼角。
她当着满院子人,慢条斯理从怀里抽出一张旧纸,展平。
“不好意思,咱们早就不是一家了。”
纸上黑字刺眼,红指印鲜亮。
正是当年他们仨摁的手印断亲书!
“写得明明白白,从此婚丧嫁娶,各走各道。你们是真忘了,还是字儿认不全?”
姜良玉和何氏的脸,当场就紫得像腌透的茄子。
四周的乡亲们直接笑喷了。
“哎哟喂,这脸皮得拿刀刮才行吧?上回不是嚷嚷着要把人沉塘吗?”
“这会儿见人家手头宽裕了,立马扒拉着喊‘自家人’啦?”
何氏气得嘴唇发抖。
刚想跳脚骂街,一抬眼,却撞上姜袅袅身后那俩护卫的眼睛。
他们没吭声,就往前挪了半步。
何氏喉咙一紧,把骂人的词全卡在嗓子眼儿里,硬是吞了回去。
姜袅袅连眼皮都没往他们身上撩一下。
转过身,冲着大伙儿清清楚楚地喊。
“我是姜袅袅!村后那片荒地,我买下了!马上动工,盖新家!”
“招人!干活的,工钱翻倍!外面一天给一百文,我就给两百文!”
“哗!”
人群猛地沸腾起来。
“还不止呢!”
姜袅袅声音不高。
“活儿干一天,三顿饭我包了!顿顿管够,顿顿见肉!”
顿顿见肉!
就这四个字,跟旱天打了个霹雳似的,炸得人人心里直哆嗦!
对这群一年啃不上两回油星儿的流放户来说,这不比天上掉金子还烫手?
“我来!我报名!”
一个光膀子汉子拍胸脯。
“算我一个!我搬石头、夯地基,一把好力气!”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立刻接上话。
“三丫!三丫行不行?我会刷墙缝儿!”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人群里钻出来,踮着脚举高两只沾着泥灰的小手。
大伙儿全疯了,你推我搡往前凑,生怕落了后。
姜袅袅抬手轻轻往下按了按。
等声音小了,才又开口。
“要的是老实人,不偷懒、不耍滑、不手脚不干净。”
她话音一顿,目光嗖地甩过去,直戳姜良玉和何氏。
“不收她们家的人!”
这话一出口,就像有人抡圆了甩了俩耳光,啪啪响!
周围人秒懂,立刻散开几步,谁也不挨着他俩站。
眼神扫过去,三分嫌弃,七分看戏。
姜良玉手指头直打摆子,嘴张了好几次,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姜袅袅压根儿没再看他俩一眼,领着陆景苏和两个护卫,抬脚就往村后走。
地早到手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动手。
那片地不小,北边是一堵陡得能挂锅的悬崖。
东西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老林子,地势又高又险。
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几道灰白裂痕蜿蜒而下。
“挺好。”
姜袅袅点头。
“守着它,安心。”
乱世里,命比啥都金贵。
陆景苏一直没说话,盯着四下瞧得仔细。
“地势是挺敞亮,可藏着个要命的坑。”
“啥坑?”
“放火。”
陆景苏眼睛黑沉沉的,可里头闪的光,一看就是打过硬仗的人才有的。
“三面全是山包,敌人都不用进门往坡上一站,火把一甩,火油一泼,风一刮,咱们就全卡在锅里了,连转身都难。”
姜袅袅心头猛一缩。
她光琢磨怎么拦住人从大门硬闯,压根没想过头顶还能往下烧。
“那咋办?”
“我来弄。”
陆景苏说得干脆利落。
他顺手折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刷刷几下。
“主屋挪这儿,贴着山腰修,一半身子长进山里头。墙得用青砖夹石头垒,垒高、垒实、再加厚一层。院墙外头,挖一圈水沟,既能挡火苗子,又当第一道坎。”
枯枝拖过的地方,一栋普通民宅渐渐变样。
“这几个角儿,留好望风口和打枪眼。房顶也得改,瓦片底下糊厚厚一层泥浆,烧不着。还有这儿……”
他用枝尖点了点山崖根底下一块不起眼的窝洼。
“咱从这掏条密道,穿过去,通到山后头。真到了走投无路那天,这就是活命的后门。”
姜袅袅盯着地上那圈歪歪扭扭却杀气腾腾的线条,嗓子有点发干。
这哪是盖宅子?
这简直是在山坳里埋一座能咬人的铁疙瘩!
她偏头瞅陆景苏。
陆景苏压根没察觉她在看自己,心思全扑在图纸上了。
“光靠这些,还不保险。”
他顿了顿,手指捻着枯枝末梢,轻轻敲了敲地面。
“要是对方真豁出去烧山,来的绝不是三五个人。咱们得主动递个招呼过去。”
他抬眼看向姜袅袅,黑瞳幽深,里头翻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在几个要紧位置,装几样玩意儿。谁敢伸手,我就让他把手腕子留在这里。”
……
徽州的太阳跟烙铁似的,照得人皮肉发烫。
姜袅袅买下的那片荒地上。
十多个工匠围在一张皱巴巴的图前,吵得脸红脖子粗。
沙土被晒得滚烫,脚边堆着碎石和青砖。
“老杨哥!你给东家递个话吧,这活儿真没法干!”
一个晒得黑里透红的师傅抹了把汗。
“哪有这么起屋的?墙快一尺宽了,是砌房还是砌城墙?灰浆都得多用两倍,工时也得翻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