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自入关以来,便始终秉持“骑射乃满洲根本”的祖训,皇子皇孙无论文韬如何,骑射技艺必当精进,不可有半分懈怠。雍正皇帝自身弓马娴熟,对众阿哥的骑射教导更是格外严苛,立下规矩:每日下书房、用过晚饭后,所有阿哥必须酉时在箭亭练习骑射一个时辰,风雨无阻,若有懈怠,轻则罚抄祖训,重则禁足思过,绝不姑息。
骑射教习师傅从满、蒙贵族中挑选,名为“谙达”。“谙达”又分为“外谙达”与“内谙达”:教弓箭、骑射的称“外谙达”,每位皇子配有5名,为其管理鞍马、弓箭;教满、蒙语文的为“内谙达”,一般有3人,他们轮流值班。再有,每个皇子还配有几名负责茶食等事的书童,这些书童,从八旗大员子弟中挑选,亦轮流值班,每天两人。
箭亭坐落于紫禁城东部,紧邻东华门,是专为皇子皇孙练习骑射而建的场所,规模宏大,规制严谨。亭内开阔平坦,铺着厚厚的青石板,历经岁月打磨,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摆放着数十张弓、数百支箭,弓有牛角弓、桑木弓、桦木弓之分,按拉力轻重分为不同等级,箭则有铁簇箭、竹簇箭,锋利坚韧;亭外开辟出一片宽阔的校场,两侧立着数十个箭靶,远处还有围栏环绕的跑马场,场内饲养着数十匹骏马,皆是精心挑选的良驹,毛色光亮,体态矫健。
负责教导众阿哥骑射的,是郡王允禵,也就是雍正皇帝的亲弟弟,众阿哥的亲叔叔,曾经的大将军王,弓马娴熟,战功赫赫,因与亲哥哥皇帝政见不合,被解了兵权从西北调回京师,怕他闲着生事,被派来教导皇子们骑射。允禵个性爽直,虽不满意自己亲哥哥下了他的兵权,心里不爽,但是在教育侄子这事儿上那是很上心的,拿出了自己的真本事,也拿出自己当年谙达教自己的劲头儿,对众阿哥的要求极为严苛,眼中容不得半分懈怠,无论是拉弓、搭箭、瞄准,还是骑马、奔驰、射靶,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精准规范,稍有差错,便会厉声斥责,甚至亲自上手纠正,毫不留情。
众阿哥列队站好,皆是一身骑射劲装,身姿挺拔,神色沉稳。三阿哥弘时、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早已熟练地拿起弓箭,拉弓、搭箭、瞄准、发射,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箭矢破空而出,虽有偏差,却也大多落在箭靶之上,引得允禵微微点头。
弘锋,站在队列末尾,手中握着一把最轻的桑木弓,没有他在神鹰教用的弓重。
“弘锋阿哥,”允禵的目光扫过队列,最终落在弘锋身上,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既入皇家,便知满洲子弟,骑射乃立身之本,不可有半分懈怠。拿起弓,拉满,让我看看你的底子。”
弘锋一个深呼吸,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勾弦,腰腹发力,手臂自然伸展,只听“咻”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在了靶心之上,力道十足,箭尾微微颤动。靶场上一片寂静,本想嘲笑他的弘时立即收敛了笑容。
允禵满意点点头,哈哈一笑,拍着弘锋的肩膀赞道:“好小子,不错,是咱爱新觉罗家的好儿郎!”
很快,弘锋射箭从桑木弓换成牛角弓,从近距离射靶换成远距离射靶,从静止射靶换成骑马射靶。骑马射靶,是骑射技艺中最难的一项,既要熟练掌握骑马的技巧,保持身体的平衡,又要精准控制拉弓、搭箭、发射的动作,两者兼顾,缺一不可。这个对目前的弘锋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在天鹰教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摔落,还有每次被摔下马后还会挨寒霜师叔的一顿棒揍,那段时间,他每天浑身是伤,膝盖、手肘处处都是淤青,还有背部的杖青。
在所有皇子阿哥的骑射技艺中,除了允禧就属弘锋了,允禵把这两个天赋型选手放在一起训练,学习的内容都比别人超前,众人羡慕的不行,下书房后都给自己加练骑射,雍正皇帝乐见其成,看自己那个别扭不听话的弟弟也顺眼了一些。
三阿哥弘时,素来心胸狭隘,嫉妒心极强。他自幼便天资聪颖,骑射技艺也颇为出众,一直以来,都是众阿哥之中的佼佼者,深受允禵的重视,也得到了雍正皇帝的些许赞许。可自从弘锋来到箭亭练习骑射之后,一切都变了。弘锋的天赋表现、训练的刻苦与执着以及进步与成长,让允禵有点惺惺相惜,甚至有点相见恨晚,有时候兴致来了两人还会讨论兵法,雍正皇帝偶尔也会问及弘锋的骑射情况,这份关注,让弘时心中充满了嫉妒与怨恨。
弘时一直认为,弘锋不过是一个宫外长大的野小子,出身低微,资质平庸,根本不配与自己相提并论,更不配得到皇上的关注与皇叔的赞许。他看着弘锋的骑射技艺日渐进步,心中的嫉妒与怨恨越来越深,渐渐生出了歹念——他想要毁掉弘锋的骑射之路,夺回属于自己的关注与赞许。
一日傍晚,弘锋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赶到箭亭,准备练习骑射。他走到放弓的架子旁,拿起自己常用的那把牛角弓,刚要拉弓练习,却发现往日紧绷的弓弦,今日却显得有些松动,而且弓弦之上,似乎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不仔细冲着阳光看,根本无法察觉。弘锋心中有些疑惑,他记得,昨日练习结束后,他明明将弓弦整理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松动,还出现了裂痕?正准备要找负责护理器具的谙达来换下弓弦,三阿哥弘时带着几个侍从走了过来。
“弘锋弟弟,你来得可真早啊!今日天气不错,正好适合练习骑射,怎么样?要不要哥哥陪你练练?”弘时带着他那不达眼底的笑容说道。
弘锋知道弘时素来不怀好意,但也不想轻易得罪他,便躬身应道:“多谢三哥好意,弟弟自己练习便可,不敢劳烦三哥费心。”
“哎,弟弟这话就见外了。”弘时笑着拍了拍弘锋的肩膀,说道,“咱们都是皇家阿哥,理应相互扶持,相互指点,哥哥指点你几招,也是应该的。来,拿起弓,拉满,让哥哥看看你近日的进步如何。”
弘锋无奈,只能握紧手中的牛角弓,按照弘时的要求,左手托弓,右手勾弦,准备拉满弓。可他刚一发力,便听到“咔嚓”一声脆响,手中的弓弦突然断裂,断裂的弓弦带着巨大的力道,狠狠弹在弘锋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袖。同时,因为弓弦突然断裂,弘锋的身子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险些晕厥过去。
“哎呀!弟弟,你怎么样?”弘时一脸惊慌,连忙上前,假意想要扶起弘锋,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与嘲讽,“都怪哥哥,不该让你拉满弓的,你看,弓弦都断裂了,还伤了自己,这可如何是好?”
周围的侍从也纷纷围了上来,有的假意关切,有的则面露嘲讽,还有的悄悄议论着,场面一片混乱。
今日值守的内侍,看到皇上最宠爱的阿哥手臂流血,吓得脸色惨白,赶紧去请太医。
弘锋缓缓睁开眼睛,头晕目眩的感觉稍稍缓解了一些,他看着自己手臂上深深的血痕,又看了看地上断裂的弓弦,心中瞬间明白了一切——这弓弦,根本不是自然磨损断裂的,而是被人故意弄坏的!而那个人,除了弘时,再也没有别人!弘时假意关切,让自己拉满弓,就是为了让断裂的弓弦弹伤自己!
弘锋的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怒火,他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弘时,眼神冰冷,语气坚定:“三哥,这弓弦,是你弄坏的,对吧?”
弘时一脸无辜地说道:“弟弟,你这话可就冤枉哥哥了。这弓弦,是你自己使用日久,磨损断裂的,与哥哥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能这么冤枉哥哥?”
“冤枉你?”弘锋冷笑一声,强忍着身体的疼痛,缓缓站起身,“昨日练习结束后,我明明将弓弦整理得好好的,没有丝毫松动,也没有任何裂痕,怎么会一夜之间,就突然松动、断裂?而且,我刚一按照你的要求发力,弓弦就断了,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三哥,你敢说,这不是你故意设计的?”
弘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的嘲讽渐渐被怒火取代,他没想到,弘锋竟然如此聪明。可他依旧不肯承认,厉声斥责道:“弘锋!你休要血口喷人!不过是一根弓弦断裂,你竟然就冤枉哥哥,你好大的胆子!你是不是想偷懒,自己故意弄坏弓弦,污蔑哥哥,推卸责任?我看,你就是居心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