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几乎无法扭转的局面，看着那些将雾杳视为神明化身的百姓，以及高处那个沐浴在神眷光环下、笑意温柔的月白色身影，采儿的脸色冰冷到了极点，低声对身旁的龙皓晨道：
“要做决断了。”
再不下定决心，一旦让雾杳借着神眷者的名头，稳稳坐实了盟主之位，一切就都晚了，到时候即使他们能证明她是魔族，在狂热的民意面前，也将寸步难行。
然而，龙皓晨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雾杳的身影，眼神有些恍惚，复杂到了极致。良久，他才用一种自我怀疑的声音缓缓说道：
“连我都开始怀疑当初，是不是我们看错了。”
韩羽站在一旁，听到龙皓晨的话，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的目光，也同样落在雾杳身上，但眼中的情绪，却与龙皓晨的动摇不同。
若是有熟悉他的人在场，就会发现他眼底的神情，叫做骄傲。
“你会这样怀疑……”
韩羽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因为，她这些年做的一切，全都是出于真心。”
他的话，让周围几个人都猛地一怔。
“因为，比起那些能给魔族造成威胁的职业者而言，”韩羽继续说道，目光穿过人群，看着那些欢呼的普通百姓：
“这些普通百姓，更好掌控。”
“也是因为千年来，我们的确忽略了他们的生存环境。”
“这个空子，被她抓到了，她就不可能松手。”
她是在利用这些百姓，但她的“利用”，是建立在真正改善了他们生活的基础上的，这比单纯的欺骗和恐吓，更加高明，也更加难以破解。
韩羽说到这里，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夜晚，在休息室昏暗的光线下，他狠心推开她时，她那张近在咫尺，眼底却深不见底的容颜。
她惯会装可怜的。
从前，她需要龙皓晨的信任，所以一遍遍委屈自己，扮演着那个善良、柔弱，需要保护的雾杳。
现在，她需要百姓的支持，所以，她将爪牙，对准了他们这些知情者、反对者，用更加霸道，更加强势的姿态，来维护自己的人设。
好果断的女孩。
心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欣赏，悄然响起。
他越来越爱她了。
爱她的疯狂，爱她的算计，爱她那种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与残忍。
如果他们在同一战线的话，他真想上去亲她一口。
“皓晨，退后。”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充满了决然之意的声音，打断了韩羽的思绪，也让紧绷的气氛再次升级。
只见龙天印一步踏出，走到了人群最前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的怒火与决心，却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旺盛，目光如炬，盯着雾杳，沉声说道：
“无论是何等魔族，在神印王座面前，都无法隐藏！”
神印王座！
他终于还是要动用这最后的底牌了！
“爷爷！”龙皓晨急声道，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龙天印抬手，制止了他的话，目光依旧锁定着雾杳，但话却是对龙皓晨说的：
“放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老辈人特有的固执与担当：
“我会留她一命。”
然而，龙皓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是，爷爷。”
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虽然我也很想这样做。但是……”
“您可能得求她留您一命。您打不过她。”
龙天印：“……”
该死。
虽然他很想揍这个涨他人士气灭自家威风的孙子，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龙皓晨说得对。
想到刚才李正直那惨不忍睹的下场，龙天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惊疑与不安强行压下，再次转身，面对着雾杳，声色俱厉地喝道：
“妖女！你蒙蔽联盟多年，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揭穿你的真面目！”
声音洪亮，正气凛然，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
面对龙天印的厉声指控，雾杳脸上的温柔笑意，丝毫未变。
她只是轻轻地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用一种嗔怪的语气，说道：
“龙殿主，好老派的说辞啊。”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为龙天印的话而再次露出疑惑与不安神色的百姓，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四周，声音变得更加清脆，也更加犀利：
“而且这可是圣城，是亿万同胞生活的地方，龙殿主即便要动手，也该顾及着点百姓们，万一伤着了他们，可怎么办呢？”
没错啊，伟大的职业者们习惯了战场上都是战斗力，都是能自己保证安全的同伴，一时忽略了，这是第一次，战场在人类内部。
又被她抓到漏洞了。
感受着自己用生命守护了一辈子的百姓们看着自己的目光逐渐变得警戒，厌恶，站在雾杳对面的所有人，心头都逐渐涌上一股寒意。
没错，人类社会因为猎魔职业者和普通民众分工的不同，他们之间也存在着巨大的观念差异。职业者的目光永远往前，看向敌人，看向魔族，看向雾杳，而普通民众已经习惯了忙自己事情，直到雾杳的出现。
她一手提高了普通群众的地位，她告诉他们，你们本来可以生存得更好，你们有权利争取更多的利益。
而现在，她告诉他们：
看啊，这些掌控了联盟大半权力的人，眼里甚至没有你们。
就在百姓之中越来越骚动时，采儿的眉目清冷，却清晰地响起：
“你留在联盟，为的是什么。”
雾杳的眉眼弯弯，看向了采儿。
采儿思路很清晰，直接道：
“你的目的不是成为盟主，四年前你说过，你要为魔神皇取得他想要的，现在何必本末倒置，费这样大的功夫。”
“你如今处在这个位置，却还没有拿到魔神皇想要的东西，说明这个东西没有我们的配合你拿不到，既然如此，我们可以谈一谈合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