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街口，三顶软轿分道扬镳前，轿帘掀开一角。
撤了吧。柳观澜的声音很轻，自明日起，各家的，都不必费那个心了。
让城主大人，自己办。
霍山的轿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来了个毛头小子，真当自己什么都会？没有我等，他连明日都过不去。
有些人呐。柳观澜放下轿帘前，笑了一声，不吃点苦头，永远看不清局势。
哎，急什么。
温伯庸的轿帘却始终没放下。他笑呵呵地拨着腕上的玉扳指，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明早，给咱们的城主大人——
备一场好戏。
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只等，开锣。
三顶轿子，散入长街。
……
楼头。
秦时负手，看着三顶轿子远去，忽然开口：陆铮。
末将在。
你觉得，他们的提议，如何？
陆铮垂着头：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我方才，已经表明态度了。秦时转过身，看着他，你有看法。不愿说？
陆铮沉默了片刻。
这个冷硬的汉子，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抬起头：
末将以为，与世家合作，确是压制怨气最快、最省力、也最稳妥的法子。历届城主，都是这么做的。
只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只是这样一来，对城中百万阴魂，大大不公。
再者。城中怨气所以积到三千万，末将斗胆说一句，十之八九，不怪阴魂，怪世家。”
“他们在阳间压榨了人家一世，人家到了这城里，还得被他们拿接着压。仇人管着自家来世，这怨气若能散，才是怪事。
秦时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只问了一句：我来之前听闻，城中世家豢养私兵，且握有阴骑。你这三千黄泉卫，战力如何？
回大人。陆铮的下巴微微一抬，黄泉卫有神权之力加身，一卫可当百骑。真动起手来，足以镇压全城！
这样啊……
秦时的声音，依旧平平淡淡：
若把世家这些毒瘤，屠戮一空呢？
大人！！
陆铮霍然抬头，眼中第一次失了沉稳：万万不可！
世家盘根错节，城中阴粮、冥货、香火祠铺，尽数握在他们手里。”
“真要动了刀，他们必然联手，鱼死网破。纵然黄泉卫能胜，这黄泉城也要元气大伤，尸横遍地！
更要紧的是，此举会令怨气暴涨，天地震怒，大人之位危矣！
一口气说完，这位统领的额角，见了汗。
秦时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别紧张，我就随便说说。
陆铮：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下去准备吧。秦时已经转过身去，想来，明早就有的忙了。
陆铮愣了愣。
他没听懂。但他抱了抱拳：
玄甲铿锵，下楼而去。
……
夜。
城主府，静室。秦时独坐，一盏灯。
白日里那场谈判，在他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世家之毒，甚于怨气。他今日算是亲眼见着了，这毒瘤不除，怨气便是无源之水，也要给你生出源头来。
可毒瘤，偏偏动不得。
他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现实里，十二古城，世家垄断，千年未改。
不是历代城主都瞎。
而是，是符合双方利益的最简方式，世家让渡香火，城主坐享太平。一个拿权，一个拿利。
只有底层，世代不得翻身。
这局，破不得武力，那就只能换一种。
秦时盘膝而坐，掌心浮着一团淡淡的金光。
【神权值：一百。】
这是天地赐予的权柄，可凭它创规则、造器物、立制度。
但只有一百点。
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他沉思良久。
世家的根基在血脉，血脉的根基在轮回。他们能世世代代压在百万阴魂头上，凭的是垄断了那批上等剧本。
可如果，让每一个阴魂的来世，都由他今生的善恶来定呢？
世家的根基，不攻自破。
可光有念头，不够。他得先有一样东西，一个能照见每个阴魂生前善恶的东西。
秦时闭上眼，神魂之力缓缓调动神权值，开始勾勒那样东西的形状。
三十三点神权值，缓缓消散。
神魂深处，一面巨大的镜子，缓缓成型。镜面无光，深不见底，仿佛能吞进去一整段人生。
镜子有了。
秦时却没有睁眼。
他在想另一件事，照见，就够了么？
照出恶，却无人能惩，那这面镜子照得再清，也不过是个摆设。
无刑之规，不立。
他神魂之力再起，勾勒第二样东西。
又有三十三点神权值，缓缓消散。
神魂深处，一座漆黑的石台，随之凝形。台高九丈，通体如墨。
台上悬着诸般刑器：长鞭、铡刀、锁链、刀兵之属，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虽静悬不动，却自有森然之意。
镜，以照之。
台，以惩之。
一照一惩，方为规矩。
秦时睁开眼，指尖轻点虚空。
“接下来，便要将这名为的规矩，彻底立住！
【剩余神权值：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