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尸体的次日,在公司的会议室举行了记者招待会。
最近几年,山本阳菜的父亲一直被病痛折磨,家中就此失去了顶梁柱。而作为她唯一亲人的母亲离世,更是对她的人格养成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她深陷无处可逃的孤独,也错过了建立对生命正确认知的成长机会。作为公司的社长,我们没能照亮她心底的黑暗,对此我深感后悔。
蜂拥而至的记者面前,千石社长用颤抖的声音说。
边上的座位上,草野政宗哭得像个小孩子。本公司人事部联系了他,要求他辞去部长职位。他虽不算精明,但被解雇后终究满是懊悔。话虽如此,他往日的风骨还是值得怀念的,况且男人当众嚎啕大哭,本就容易博得世人的同情。
办公楼三层封锁一周后,办公室终于迎来了新员工。虽然本次应聘人数比以往少了很多,但在整体经济低迷的大环境下,公司最终还是补全了设计部的人手空缺。偶尔有其他部门的员工路过设计部门口,看见擦得一尘不染的新工位,总会忍不住想起那场血色惨案,只是没人敢在公开场合提起那些名字,更没人敢质疑那份已经盖棺定论的结论。
所有疑点跟着死去的人一起被火焚化,公司的运转慢慢回到了正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草野政宗自己知道,那点潜藏在心底的不安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他每天对着工位,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佐佐木心音看向他的眼神,还有山本阳菜被他勒住脖子时,蹬在他小腿上的冰冷鞋尖。
石に花が咲公司事件被媒体善意报道后,日本收到了大量希望对公司员工心理状态进行干预的请求。
这起足以载入犯罪史的大规模公司员工杀人事件,其后续处理本身就是一个关键问题。
草野政宗的推理固然足够惊人,但凶手确实就是山本阳菜。倘若山本阳菜没有经历那样悲惨的人生,媒体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这家公司,公司被媒体追问追责的可能性会非常大。
草野倒在自己办公桌后的椅子上,长长的出了口气。
现在的心情还和在梦中一样,只是,这绝不是噩梦。
抬起头,明媚的阳光照亮了整间办公室,只要他还留在这家公司,凭着自己和社长的关系,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升任部长。
成为普通员工后的第一天工作结束,草野政宗开车回到了家。
看着楼上自家亮着的灯光,他不想进去。
草野没有拔车钥匙,只是将身体深深陷进驾驶座,关掉车灯后,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男人摸出烟盒,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橘红色火星在幽暗中明明灭灭。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顺着气管滑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自虐的灼热感,随即化作灰白色的烟霭,被他缓缓吐向挡风玻璃。
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外面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不想上去,不想回去,不想推开那扇门。
只要推开那扇家门,他就得立刻切换回那个必须时刻听话的角色,明明全家都姓“草野”,可他却觉得,除了自己,其他人全都是“千石”家的人,自己才是那个唯一的外人。为了能在公司撑下去、把日子过好、给未来攒出着落,他只能讨好身边的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女儿。
草野政宗原本以为自己能演一辈子,可那些伪装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需要这十分钟,或是半小时,或是更久——一段完完全全只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在这方狭小的铁壳子里,在缭绕的烟雾中,他完完全全只是他自己,可以彻底释放心底的压抑,不用对着任何人低头,也不用费尽心思编织谎言。
烟烧到滤嘴,烫到指尖,他才猛地回神,把烟蒂按进储物格的烟灰缸里。细碎烟灰落在深灰色的西装裤腿上,他抬手掸去,指尖还留着烟油的黏腻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个烟蒂。他夹烟的手指微微泛黄,指尖残留着烫感,却没有松劲,又重新点燃了一根,这一口吸得更深,仿佛要把所有烦躁、委屈和无力感,都跟着尼古丁一起压进身体最深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放在外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那独特的铃声他一听就知道是妻子打来的,这才猛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狠狠按进了烟灰缸里。
“亲爱的,今天加班晚了一点,你也知道我刚调了岗,还有些事情得重新理顺,嗯,我马上就到家了,辛苦你等我啦。
好,拜拜。”
挂断电话,草野立刻收起刚才牵起的嘴角,他降下一点车窗,冬日的冷风瞬间灌进车厢,吹散了车里浓得散不开的烟味。他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领带,又用手背狠狠蹭了蹭脸颊,想把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颓丧抹干净。
脸被冷风吹得发僵,他深吸一口外头微凉的空气,又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
烟味还是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升上车窗,从储物格里摸出那瓶香水。
“嗤——”
细密的喷雾在昏暗的车厢里散开,带着一丝甜腻的木质香气。他对着领口、袖口,甚至头发都多按了几下,随后低下头,凑近衣领用力闻了闻。
这下应该闻不出来了。
草野推开车门,踩着冰冷的地面朝电梯走去。
楼道里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暖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转角处狠狠折成两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看着近在咫尺的家门,草野脚步停住了。他再次抬手理了理衣领,确认身上没有烟味,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在上小学的儿子和上幼儿园的女儿立刻跑了出来。
俩孩子嘴里连连喊着“爸爸”朝他奔过来,草野连忙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到鞋柜上,又脱下外套挂进玄关的壁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