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庭更是整洁敞亮,黑底的门匾上刻着“格物居”三个字,笔力沉稳,含着几分书卷气。
正是三月末的光景,日头不毒不烈,暖融融地照下来。
袁氏坐在院中石桌旁做针线,缝的是禾田的一件里衣。素净的绢纺料子,月白色,不需绣花,用不着那些花团锦簇的功夫,只消针脚细密,边角圆融,穿在身上不磨不硌就成。
她一针一线走得极稳,顶针抵着针尾往布面里送,那银亮的针便无声无息地穿过去,再拉出来,留下一排整整齐齐的走线,像春田里的犁沟,匀称而踏实。
这活计是她自告奋勇揽下的。
自从来到长石村,袁氏心里总不大踏实,老觉着自己如今的日子太轻省了,不是亲戚不算朋友,明明是卖身的奴婢,却好吃好喝又不用下地出苦力,简直就是在平白吃白食。
她心下十分不安,甚至觉都睡不稳当。左思右想后,她便大着胆子去找常氏商量,将禾田的衣裳鞋袜一应活计都接了过来,好歹也算有个名目,不致于做个闲人。
常氏起初还舍不得。
二闺女才回家没多久,穿的用的她这个当娘的几乎没沾过手,心里本就愧疚得很,想着趁这段日子忙过了头,定要亲手给孩子多做几件。可年后以来,随着禾田丢出来的一桩又一桩活计,常氏跟着脚不沾地地跑,女红这种磨工夫的细活儿,实在顾不上了。
袁氏既然主动接手,倒替她卸了一副担子。常氏心里头也明白,不管交给谁,闺女总短不了穿的。
这会儿袁氏正缝着领口的包边,耳朵尖,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一抬头,见禾田领着几个人进来了。
她慌忙搁下针线,起身迎了两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她性子本就不大爱见生人,尤其与禾田这东家来往的都不是寻常人物,她拿不准该怎么招呼才好。
禾田瞧出她的拘束,便笑吟吟地开口:“婶子,都是朋友,你不用客气。泡壶茶来就成,别的不用张罗。”
一句话清清淡淡的,却把袁氏的局促卸去了大半。
“哎,好嘞,姑娘。”袁氏点头应着,将针线放回笸箩,又拽了拽一旁呆坐的漾漾:“走,帮娘烧火去。”
漾漾这才回过神来,乖乖跟着往厨下去了。
禾田几步上了台阶,伸手一推正屋门,侧身将众人往里头请:“我这儿的门窗可还等着安玻璃呢!五爷,你可得优先照顾我这个关系户,亲疏远近得分分清楚嘛。”
这话说得俏皮,又带着几分故意黏人的娇憨。
周檀闻言抿了抿嘴角,没接话,只抬脚跨过了门槛。
这是他头一回踏足禾田的屋子。
外头对这处小院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里头藏了金山银山,有人说布置得比王府还精致,还有人猜禾田准是偷偷挖了地窖,把家底都埋在地底下了。
周檀虽不理会这些闲话,但心里也不是没想过,她一个从外头回来的姑娘,独自撑起这么一片天地,屋子里到底会是何种光景?
设想过好多种模样,雕梁画栋的、清雅出尘的、甚至堆金砌玉的,可当真踏进来一看,却都不是。
非要定性,那就是“禾田的风格”。
她的屋子里,墙上没挂一幅字画,桌上没摆一件摆设,门窗没雕花,椅子没扶手,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像秋后一场风,打着旋儿来,收走一切姹紫嫣红,不拖泥带水。
靠墙立着好几个书柜,都是新打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书柜多半空着,但就那些空架子摆在那里,也叫人一看便知,这主人家是个好学的,勤勉的。
现有的藏书倒也有几十册,题材驳杂:有诸子,有史书,有农书,有讲草木药性的薄册子,有志怪传奇诗文册子,几本游记,陈年的邸报,竟然还有一册《山海经》的抄本。
周檀扫了几眼,心里暗暗纳罕,这些书放在一处,瞧着没什么章法,却透露出一个讯息:这姑娘对世间万物都抱着股好奇劲儿,天文地理、草木虫鱼,什么都想摸一摸、尝一尝。
三间屋子全部打通了,中间只用两排立柜做隔断,高矮错落的柜子既分了区域,又不挡光线,使得整间屋子显得又高又亮堂。
窗子几乎开到底,这种开窗法周檀从未见过,大胆且敞亮。日光从外头泼进来,照在灰砖地上,暖洋洋一片。
周檀的目光不经意地往隔断后头一掠,那里隔出一间小小的卧室,他知道那是女孩子的私密之地,按理不该多看,可主人家自己都不避讳,大大方方地敞着门,他也就顺势瞟了两眼。
不是北方的土炕,只摆了一张小床,约莫四尺半宽,被褥用的是蓝底白花的轧染细麻料,五瓣花的图案疏疏朗朗印在布面上,素净里头透出一点俏皮。
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花哨,也是唯一对外传递出的性别讯号,提醒来人,这屋子的主人是个年轻姑娘。
另外两间屋子居中放了一张长长的方桌,比她的床铺还要宽大。桌面一端摆着碗筷茶盏,是饭桌;另一端摊着笔墨纸砚和好些个瓶瓶罐罐,又是书桌。
桌面上几张图纸胡乱摊着,上头画满了线条和标注,周檀留神看了几眼,眉头微微一动,有些莫名,却又隐约觉出了其中的门道。
禾田可不管他在琢磨什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手指点着图纸给他解释。
“瞧这儿,这是蒸馏系统。我之前催着你做玻璃,就是为了它。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话一点儿不假。想要高度白酒,非得这套东西不可。而且用料一定得是玻璃,纯净、透明,里头什么变化都能瞧得清清楚楚——这就是窗户纸糊在眼睛里,一分一毫都瞒不住人。”
她又转过头去对清铃说:“姐姐做青霉素,最好也用玻璃器皿。你想啊,那东西金贵得很,最怕外头的脏东西混进去。用玻璃的,干干净净一目了然,事半功倍。”
说完了,她又把图纸摊平,指尖在纸上游走:“你看啊,这是釜底,装发酵好的酒瓿;这是甑筒,蒸汽打这儿往上跑;上头这个盘子盖是装冷水的,为的是让蒸汽一碰就凝成酒液。这是导酒管,这个小的呢,是接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