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钟荞忍着笑,偷偷看了看她妈的表情。
大姨苏梅是苏家老大,今年六十整整了。
家里孩子都成年了,在外地工作。
她和老伴留在老家,给大儿子带孩子。
她平日里不会像年轻人那样上网,还是听村里人提起,才知道小妹家搞出这么大动静。挂了电话,就赶紧叫上县里的二妹,一起过来看看。
苏荷话不多,走到苏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姐说教,她们就得听着。
这是打小就立下的规矩。
大姐比苏荷大一轮,小时候她们都是大姐带大的。
大姐骂人,谁都不敢求情。
“荞娃,哪里插树苗?”苏梅松开钟荞的手,袖子一撸,“你带我和你二姨过去,我们一起干。”
她当年在生产队拿的是独一份的工分,远近闻名的能干。
虽然年纪大了,但干起活来,一般人比不上。
钟荞连忙摆手:“大姨,哪能让你下地。”
“不下地来干啥?吃闲饭?”苏梅眼睛一瞪,“这是拿大姨当外人?”
“不是不是。”钟荞脑子一转,“大姨,二姨,你们来得刚好,家里正好缺人手呢。”
大姨上了年纪,二姨多年没下过地,去插苗子估计吃不消,把人累着了,可不好,钟荞干脆找了个清闲的活安置
苏梅眼睛一亮:“缺人?干什么?”
“咱家沙棘嫩芽,炒茶可好了。我正愁没人手去地里摘,您和二姨要是能帮我去摘,那可是帮大忙了。”
苏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丫头,会说话,怕我累着是吧?”
钟荞嘿嘿一笑,“主要是大姨二姨咱们自家人稳妥,那一般人轻佻的,我还不让进地里,怕踩坏了菜苗!”
苏荷在旁边点点头:“摘芽这活,轻省,我们干得了。”
苏梅想了想,又问:“摘回来搁盖帘上摊青就行对吧?”
“是的,大姨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钟荞当即嘴甜的夸赞。
“得嘞,这个我知道。”苏梅以前给老爹打过下手,流程都清楚,“你忙你的去,我和你二姨就给你忙活了。”
她风风火火地朝苏兰招手:
“兰娃,给我找个背篓筐子,多拿几个。”
苏兰连忙应声,转身去杂物间拿筐子。
苏梅又看向自家老伴:“你跟着敬堂走,看他们干啥你干啥。”
大姨夫点点头,拎着水杯就跟钟敬堂走了。
苏兰找出三个筐子,带着俩姐姐往地里走。
苏梅一路走一路看,眼睛越来越亮。
“这菜这苗长得可真好!”
她是老庄稼人,太知道在这片地种活东西有多难了。
他们村的地比这黄沙地好太多,种出来的庄稼,也没这份鲜活气。
苏荷也点头:“这苗子,根正,叶肥,一看就是好东西。”
苏兰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还是谦虚:“还行还行,都是荞娃科学安排,种得好。”
走了一段,苏梅停住脚,看着那片绿莹莹的地:
“这就是那个……被大老板守在地头高价求购的冰菜?”
苏兰点头:“对,荣小老板天天跟着荞娃在作业区种苗子,就等着这几天冰菜成熟采收呢。”
说起闺女,她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当初只是想让孩子回来养养身体,支持她试试。
谁能想到,荞娃能给她们带来这样的惊喜。
苏梅看着她那副骄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闺女出息。”
她蹲下,开始采摘沙棘嫩芽。手指一掐,一截嫩芽就下来了,动作又快又准。
“我那几年在陇南做过采茶短工,这活熟。”她边说边干,一会儿就掐了一大把。
苏荷也蹲下,跟着一起干。
苏梅掐着掐着,忽然叹了口气:
“也就是咱荞娃争气,不然就凭你这性子,真得把人愁死。”
苏兰没吭声。
苏梅想起从前,忍不住多说几句:
“年轻时,我劝你俩再要个儿子。不是嫌荞娃是女娃,是想着多个孩子多个帮手。不然老了,你们靠谁?”
她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却软了些:
“不过现在看来,是我这老脑筋想浅了。”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绿:
“你们就养了荞娃一个,精心照料,她反倒最有出息。”
她想起自家那几个孩子,大闺女远嫁,两三年回来不了一趟。
俩儿子在外务工,过年才能见一面。
只有小女儿成绩还行,考了本省大专,留在省城工作。
四个孩子算是正干,但也一眼望到头。
“老了,跟不上时代,我也不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继续掐芽。
苏荷在旁边轻轻赞着,把话题从沉重引开:
“荞娃留在你们身边,又在咱家门口搞起事业,小妹,你倒是咱们姐妹里,最有子女福的。”
苏兰脸上笑意越发浓厚,从前的坚持,都成了此刻的幸福洋溢。
苏梅掐了会儿芽,又想起一茬:
“对了,荞娃有对象没?”
苏兰摇摇头:“没呢。”
苏梅叹了口气:
“荞娃这人才,就是在县里、城里扒拉一圈,也没见着能配上的人。现在回村里,咱们十里八村百八十里地,更是难找。”
苏荷点点头:“一般男娃到荞娃面前,压根不相配。”
养娃娃,孩子小的时候,关心吃饱穿暖和成绩,大了,最关心的就是工作和婚姻。钟荞眼瞅着事业前途无量,做长辈的,就难免担心其他。
“不过,荞娃稳当,娃心里有数,我看咱荞娃事业做起来,接触来往的优秀人不少,不愁找个好人家的!”
苏荷宽慰着,“咱们就眼前那一亩三分地,你们在村子里,我天天就在诊所那点儿地方打转,接触的人有限,但是娃自己有能耐,接触的人比咱们见过的都优秀,或许自有缘分天注定呢!”
苏梅点点头:“也是,娃还小,不着急,多留两年挺好,女人家最松快的时候还是在娘家。”
现在娃娃都不乐意催,还没到着急上火的时候。
三姐妹蹲在地里,一边掐芽,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
阳光落在那片绿上,落在那些被掐下来的嫩芽上。
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
钟荞可不知道她姨和妈已经从她的事业前途,聊到绕不开的婚姻大事。
她这会儿正忙着。
先去了作业区,把今日要种的蚕豆种子过了一遍。别人看不出来,但她心里有数——那些种子经过她手,生机已经被大地灵气激活。发芽快,扎根稳,长出来也壮实。
刚安排完种植,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声。
她抬头一看,几辆车开了进来,打头的是一辆皮卡,后面几辆建材货车,后面跟着装载机,搅拌车···还有一辆装满钢管木板的平板车,是建筑公司工程大部队到了!
马正威从皮卡上跳下来,老远就招手:
“钟总!小季书记!老支书!我们来了!”
钟荞季朗和老支书也迎了上去。
马正威手里拎着个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大红公鸡。
鸡冠子通红,精神得很,被拎着也不消停,扑棱着翅膀想挣脱。
“钟总,咱们搞个小小的仪式。”马正威扬了扬手里的鸡,“开工大吉!我看了,七点就是吉时,正好。”
钟根生点点头,转身从棚子里抱出三块青砖。那砖是提前备好的,棱角分明,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拎着几把把铁锹,锹把上裹着红绸,红得发亮。
苏满贵和钟敬堂提着东西过来了。
一个篮子里装着馒头、大肉,另一个篮子里是水果、水酒。两人把东西放在一张方桌上,方桌摆在空地中央。
苏振川兄弟俩抱着两盘炮仗过来,往地上一放,那红通通的盘卷,看着就喜庆。
马正威把青砖摆在地基正中间,三块摞起来,稳稳当当。又从兜里掏出张红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
他把红纸贴在青砖前面的小木牌上,插在土里。
“齐活,简单了些,但该有的都有。”
吴老和张天明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张天明低声说:
“老吴,你看这仪式,一方水土一方风俗,挺讲究的。”
吴老点点头:“民间的东西,传了多少代了,有它的道理。”
苏满贵在旁边笑着接话:“那可不,咱们这儿动土,都得敬一敬土地爷,敬了,心里踏实。”
老支书钟根生清了清嗓子,站到方桌前,开始主持仪式。
苏满贵把三炷香点燃,递到钟荞手上。
这次钟荞是绝对的主家,连敬堂都不能代替。
钟荞接过香,她之前看过,爷爷也教过,简单说辞还是知道的。
她双手持香,朝四方各拜了三拜。
拜完,开口念叨:
“土地在上,今日我们在这动土,求您保佑工程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往后建了厂,种了树,年年有好收成,岁岁有平安。”
她会和山河珠一起,此生为这荒芜之地化为沃土绿洲而持续努力。
说完,把香插在青砖前的香炉里,洒了半杯酒在地基四角,
紧跟着马正威沿着地基撒了一圈新鲜公鸡血。
“驱邪镇煞,百无禁忌。”他边走边说。
洒完,放下碗,拿起裹了红绸的铁锹,递给钟荞。
张天明和吴老也各拿起一把铁锹,站到青砖旁边。
钟荞铲起第一锹土,盖在青砖上。
张天明在旁边高声道:
“一铲——四季平安!”
吴老铲第二锹:
“二铲——五福临门!”
大家一起铲第三锹:
“三铲——根基永固!”
三锹土稳稳盖在青砖上,仪式完成。
季朗和苏振川兄弟早就站在炮仗旁边,这时候一齐弯下腰,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
两盘万响炮仗同时炸响,红纸屑满天飞,落在黄沙上,落在那些人身上,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烟雾升腾,带着硝烟的味道,混着沙土的气息,飘向远处。
围观的大家伙都笑眯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