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妃是从沈疏竹那里知道消息的。
那天下午,沈疏竹来王府看她,屏退左右,把谢渊已经递上证据、皇上迟早要办谢擎苍的事说了。
秦王妃听完沉默了许久,放下手里的茶盏。
“我知道了。”
沈疏竹看着她。
“姨母,你要早做打算。”
秦王妃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
秦家大哥来得比谢擎苍预想的要快,带着两个侄子,气势汹汹地闯进摄政王府,门房拦都拦不住。
他站在正厅里,指着谢擎苍的鼻子骂,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谢擎苍!你还有脸坐着?外面那些传言你没听见?通敌卖国,贪墨军饷,走私贩私——你一个人把坏事做尽了!你不想活,我们秦家还想活呢!你赶紧跟我妹子和离,我要带她走!以后我们秦家跟你们谢家,没有半点关系!”
谢擎苍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不知道外面那些传言从哪里来的,派人压了一波又来一波,像野草一样除不尽。
可皇上那边对他还是待之如常,早朝照上,折子照批,没有半点要动他的意思。
他这才放心,以为不过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翻不起什么大浪。
没想到秦家先闹起来了。
他本想好言劝这个大舅子几句,毕竟秦家是清流,在朝堂上有些人脉,闹翻了对他没好处。
他刚开口叫了声“大哥”,秦家大哥一口啐在地上。
“谁是你大哥?别套近乎!你这种乱臣贼子,也配叫我大哥?”
谢擎苍的脸黑了。
“你——”
秦家大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指着他的鼻子继续骂。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做的那些事!我妹子是怎么嫁给你的?你心里没数?强抢民女的事你都干得出来,你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我告诉你,我们秦家家风正直,不能跟乱臣贼子做姻亲!今天你必须跟我妹子和离!”
谢清霜闻讯从后院赶来,站在正厅门口,看看父亲,看看舅舅,又看看母亲,一头雾水。
“舅舅,您这是干什么?”
她开口想劝,秦王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制止了她。
谢清霜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在门口不说话了。
秦王妃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走到谢擎苍面前放在桌上。
“王爷,夫妻多年,你我之间有多少感情,你心里清楚。你纳的那些妾室,一房接一房,早就让一个女人心灰意冷了。今日我和离,不会拿走谢家一砖一瓦。我回去就伴在佛主身侧,吃斋念佛,了此残生。”
秦家大哥在一旁冷笑。
“吃斋念佛?妹子,你这也太好说话了。他欠你的,岂止一砖一瓦?”
谢擎苍看着桌上那张和离书,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冰冰的,让人后背发凉。
他拿起和离书看了一眼,撕了。
“和离?你别想了。”
他把碎纸扔在地上,
“要也是我谢擎苍休了你。你这个无能的女人,十几年就生了一个女儿,我本就可以休了你。你既然自己要脸,我就成全你。”
谢清霜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白了。
“父亲——”秦王妃又看了她一眼,谢清霜再次把话咽了回去,攥紧拳头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
秦家大哥看着谢擎苍,不怒反笑。
“休?行啊!你休!你今天不休你是我孙子!可我妹妹的东西,你别想贪!你这个贪得无厌的东西,会卖国,就会吞原配的东西!”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桌上,
“这是当年的嫁妆单子!一样一样,都给我搬走!”
谢擎苍被气笑了。
他堂堂摄政王,什么没见过?贪她那点嫁妆?他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搬走搬走,你那点破东西,都拿回去,本王不稀罕。”
秦王妃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好,被休也行,东西拿走就行。
嫁妆搬了整整一个下午。
刘嬷嬷带着人,拿着嫁妆单子,一件一件地对。
家具、瓷器、字画、首饰、布料,还有当年秦家陪嫁的两个丫鬟、一个嬷嬷。秦王妃站在廊下看着,没有动手。
谢清霜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心里乱糟糟的。
“母亲,您真的要走了?”
秦王妃看着女儿,目光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你好好照顾自己。”
谢清霜的眼泪涌出来。
“母亲,您带我走。”
秦王妃摇了摇头。
“你姓谢,不能跟娘走。你放心,娘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谢清霜不懂,为什么母亲被休了还说不会有事,为什么舅舅来闹事母亲不让她劝,为什么这一切发生得这么快,像是早就商量好的。
她看着秦王妃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母亲早就想走了,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谢擎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折子,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秦家来闹事,把嫁妆搬走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外面的传言。
那些话是谁传出来的?为什么要传?他派人查了,查不到源头,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到处都是。
皇上那边虽然没有动他,可也不像以前那样亲近了。
早朝上,皇上看他的眼神比以前淡了,说话的语气比以前冷了。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秦王妃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摄政王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府邸。
刘嬷嬷扶着她的胳膊,轻声问:“王妃,您舍不得?”
秦王妃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走吧。”
马车驶出巷口,秦王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刘嬷嬷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王妃,您别难过,离开那个地方,是好事。”
秦王妃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没难过,我是高兴。”
秦王妃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嫁进谢家十几年,她每一天都在熬。
熬到女儿长大,熬到心灰意冷,熬到今天。
今天终于熬出头了。
秦王妃闭上眼,轻轻舒了口气。
沈疏竹在医舍等着。
看见秦王妃进来,她站起身让玲珑去倒茶。
秦王妃在诊台对面坐下,把休书放在桌上,看着上面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疏竹,姨母自由了。”
沈疏竹看着她,点了点头。
“恭喜姨母。”
秦王妃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笑着摇头。
“老了老了,还哭。”
沈疏竹给她倒了杯茶,秦王妃端起来喝了一口,心里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