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双眼睛往里瞄了瞄。
从神龛底下蜿蜒出去的那道裂口依然存在,从门后望过去,仿佛在地上张开了一张嘴,透着几分诡异。
不过在白天看来比夜晚少了几分阴森,但裂口看起来黑漆漆的,仿佛深渊一般,一丝光线都照不进去。
王守财躲在门缝后观察半晌,有些犹豫不决,要是现在动手会不会太早了,毕竟木牌只是多了一条裂痕,说不定日后还能找人修好,但要是不动手的话,万一木牌今天晚上就裂开了,那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他又拿出那块红木牌看了看,忽然神色一变,几乎要把一双眼睛凑到木牌上去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裂痕好像变大了一点。
不能再犹豫了,要不然今晚死的就是自己!
这股危机感和恐惧感让他下定决心,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王守财悄悄推开门,抱起旁边的坛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将坛子放在裂口边后,他又匆匆跑回去搬进来另一个坛子。
两坛都搬进去后,他伸出脖子往裂口里面看了看,想到昨晚突然伸出来的那只手,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又看了看脚边的两个坛子,心想应该够了。
当他蹲下身准备打开坛子时,一抬头看到神龛里眉开眼笑的童子像,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犹豫了。
都供养了这么久,耗费了这么多心血,说毁掉就毁掉,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忽然童子像的那双眼睛转动了一下,朝他看了过来,王守财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打开坛子,顿时一股火油的味道飘散出来。
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他不敢再看那尊童子像,抱起坛子时,双手都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太过害怕,犹豫半晌后才往裂口里面倒下火油,刚倒下去一点他又后悔了,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再等等,先找人看看能不能修好木牌,但想到昨晚发生的事,万一错过了这个机会,晚上自己会不会就没命了……
他想来想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东西毁了以后可以再做,要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么一想通,他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他把那坛火油哗啦啦地全倒进了裂口里,接着再打开另一坛,把里面的火油也全倒了进去。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火折子,使劲一吹,火折子没亮。
他心里突突了一下,感觉是不祥之兆,他又使劲吹了一下,火折子还是不亮,他急得额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使劲吹火折子,但就是不亮。
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突然神色一变,震惊地看着旁边的神龛,里面的那尊童子像不见了。
恐惧顺着脊背爬上来,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连眼珠子都转动不了。
他感觉到有东西趴在自己背上,那双冰凉的小手就搭在自己肩膀上。他吓得连气都不敢喘了,脸色惨白得跟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当他转动了一下僵硬的眼珠子,视线往下看时,突然被那双冰凉小手蒙住了眼睛。
他感觉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下一刻被一双手往后一拉,就像坠进了深渊之中。
他惊恐的叫声消失在裂口里,而他挂在胸前的那块红木牌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系在木牌上的那根红绳已经断了。
……
晚上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元宝麻利地收拾好桌子,端着杯碟碗盘往后厨去了。
沈绵在柜台后算帐,忽然她拨算盘的手一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店门外看去。
对面的灯火不知何时熄了,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外面的人声车马声也消失了,仿佛被隔绝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只有店里还亮着灯火,仿佛黑暗中唯一的光。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去,门后挂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个人出现在门外。
沈绵看到那张脸,吓了一跳。
那张惨白的脸上带着一脸诡异阴冷的笑容,眼睛像是充血了,充斥着血红之光,看得人不寒而栗。
她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对方诈尸了。
王守财站在门外,也不进来,就这么阴笑地盯着她。
沈绵也不确定他到底还是不是个活人,之前璘华告诉她,这人不日便会暴毙,眼下难道是回光返照?
“阿钟,元宝。”她喊了两人一声。
当钟吾和元宝从帘后出来时,王守财那双血红的眼睛往那边转动了一下。
元宝冷不丁和对方对上视线,被那张脸吓得一激灵,赶紧往钟吾身后一躲,把钟吾当掩体走到了柜台后,旋即就换到了沈绵身后。
“他是人还是鬼?”元宝悄悄问道。
沈绵小声回道,“不知道。”
下一刻王守财抬起脚要进店,沈绵立刻抄起算盘,钟吾过去抄起长凳,元宝连忙抓起账本挡在自己面前。
“你想干什么?”
沈绵壮起胆子喊了句话,然后发现对方好像进不来。
王守财抬起的脚没有落下,像是被门口的屏障挡住了,接着他的面目变得狰狞起来,那张惨白脸上生出一条条青黑色的条纹,像是青筋暴起一样,但颜色却像是人死后血液凝固所致,眼睛也变得更加血红,愈发惊悚骇人,像是要踏破那道屏障,非进店不可。
“他要是进来了,咱们都要没命了。”元宝拉了拉沈绵的衣裳,“你快想想办法。”
沈绵想起自己包里还有一张火符,之前她为了对付那些红蝶,画了一张风符和一张火符,风符用了,火符还留着。
她立刻把包拿出来,找出那张火符,然后举起手上的符道,“你再不退回去,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王守财充耳不闻,脚使劲要往里踏。
“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退我就放火烧你了。”
“一!”
“二!”
“三!”
她正要把符投掷过去,一点青光飞来,那只青蝶往王守财眉心一钻,过了会儿,王守财突然转身跑了。
下一刻对面的灯火重新照过来,人声和车马声也传了进来。
沈绵拿着火符从柜台后出来,往门口走去,钟吾拿着长凳跟在她身后,元宝躲在柜台后只敢探出一个脑袋。
走到店门那儿后,她先探出脑袋往外瞄了瞄,然后出来瞄了瞄,王守财踪影全无。
当她再往路口那儿看时,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那儿,立刻回头跟钟吾交代了一声,旋即跑过去上了马车。
四匹白龙驹往前一跑就没了踪影。
“走了吗?”元宝一手拿算盘一手拿账本地挡在面前走过来问道。
钟吾没答话,转身走了。
元宝往门外瞄了瞄,又回头瞄了瞄钟吾的背影,虽然感觉自己一个待着不太安全,但还是很有骨气地没有跟上去。
过了一会儿,他就转身跑了回去。
……
“刚才王守财来我店门口了。”
马车里沈绵将方才发生的事给璘华讲了一遍。
当她说完,马车正好停在了巷子口。
璘华让四匹白龙驹像上次一样在原地等候,他带着沈绵进去了。
这次进来,她感觉里面更黑了,要不是牵着他的袖子,她感觉自己一进来就会被这股黑暗给吞了。
“那王守财还活着吗?”她小声问道。
璘华回道:“生机已绝,活不过今晚。”
当那两个大红灯笼出现在前方时,沈绵看到大门外还有一个人。
她猜多半是皇甫瑾。
之前她看到小蝴蝶飞进了王守财眉心,那他应该是跟着小蝴蝶过来的,这样说来的话,王守财是跑回了宅子里。
“来得还真快。”
传过来的声音是皇甫瑾无疑。
沈绵觉得他这话应该是对美人老板说的,不过璘华没接话,她便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皇甫瑾又反问一句,“你怎么也来了?”
敢情刚才是没看见自己。。。。。。
“我来打辅助。”沈绵觉得自己打个辅助还是有实力的,她有手镯和护身金符,在自保方面有保障,还有一张火符,身手也还行,翻个墙不成问题,总之是不会拖后腿的。
“里面的东西可不好对付,进去了就不一定能出得来了。”皇甫瑾给她提了个醒。
“肯定出得来。”沈绵看着璘华的侧脸,信心十足。
皇甫瑾没再说什么,朝大门走了过去。当他走到门口时,伸手推了一下,大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仿佛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里面只有阴冷和黑暗。
那双凤眸往后侧了一下,他先提步走了进去。
“跟紧我。”璘华温言嘱咐了一句。
沈绵点头嗯了一声,牵着他的袖子跟着他进去了。
宅子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也没有点灯,阴森森的,跟鬼宅一样。
沈绵心想王守财是不是为了省钱,夜里都不让人点灯,天一黑就睡了。
“这么大一座宅子,怎么连个下人都没有?”皇甫瑾扫视一圈,戏谑道,“该不会都卷家当跑了吧。”
“王守财都是坐马车出门,车夫总是有的。”沈绵道。
“不过这宅子里可没有活人的气息。”皇甫瑾幽幽一笑。
沈绵一愣,难道宅子里都是死人!
“小丫头,听过养小鬼吗?”皇甫瑾看向前面的朱红大门,唇角勾起一点冷意。
沈绵又是一愣,原来那王守财在干这么缺德的事!
走到中门前,皇甫瑾伸手推了一下,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便打开了。
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果然是一对。”皇甫瑾抬手握在腰间的短刀上,提步走了进去。
当沈绵跟着璘华过来时,看到里面有两座神龛,相对而立,两座神龛下面都出现了一道裂口。
其中一道裂口边站着一道身影,背对着三人。
沈绵看着像是王守财。
下一刻那道身影突然转过身,手上捧着一尊眉开眼笑的童子像。
当沈绵看过去时,那童子的眼睛忽然一动,盯住了她,吓得她立刻躲到璘华身后,说道,“他手上的雕塑好像是活的,眼睛会动。”
“这儿应该有两尊童子像。”皇甫瑾扫了一眼王守财手上那尊,视线扫向另一座神龛,里面是空的,“一男一女,那尊童女像在他手上,那尊童男像不见了。”他环视一圈,视线看向那道裂口,“看来跑下面去了。”
王守财忽然开口说话,却是女童声音,天真无邪,透着一股诡异,“你们都是来陪我玩的对不对?”
“那你想玩什么?”皇甫瑾像哄小孩一样问道。
王守财露出一脸阴冷的笑容,却发出银铃般天真的笑声,那种极度的违和感让气氛变得更诡异了。
“你当我哥哥。”王守财看向皇甫瑾,然后视线转向璘华,“你当新郎。”当视线转向沈绵时,她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就差新娘子了。
“你当我姐姐。”
听到是姐姐,沈绵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还以为是要让自己当新娘子。
下一刻她就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那谁当新娘子?
“我当新娘子。”
当那个天真无邪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沈绵愣住了。
“你还太小了,当公主怎么样?”她作为姐姐诚心诚意地哄小孩道。
“我就要当新娘子,你再说话我就讨厌你了,不要你当我姐姐了。”
“……”
还挺倔。
沈绵看了看王守财,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童子像,心想该不会是要让王守财代替新娘子过家家吧,想到这儿,她不禁对璘华投去十二万分同情的目光,当他看过来时,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即便在依稀的夜色中依然是无可挑剔,她当即就痛下决心,绝对不能让这样的惨剧发生在他身上!
她正要再次提出抗议,一转头发现喜堂都布置好了。
神龛和裂口都不见了,周围亮起大红灯笼,红绸挂了一圈,看起来一片喜庆。
王守财手上捧的那尊童子像不知何时换上了婚服,那双娇小的眼睛跟活的一样看着璘华道,“你怎么还不换衣服?”
“这吉时已到,还不快换上喜服拜堂,可别让小妹久等。”皇甫瑾戏谑道。
沈绵把他瞪了一眼:落井下石,亏我还当你是朋友!
皇甫瑾回以一笑:开个玩笑而已,这么当真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