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最深处,死囚牢房。
叶渊盛蜷缩在墙角,身下是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绝望的气息。
铁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曾经骄纵跋扈的脸,如今已瘦得脱了形,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明日,他就要被流放三千里,去北境苦寒之地服苦役。
父亲叶海平被削爵罢官,承恩侯府的牌匾被摘下的那天,他听见父亲在书房里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母亲关氏一病不起,听说已是弥留之际。
而他,曾经风光无限的叶家大少爷,如今是待死的囚徒,是家族的罪人。
“谢婉临……”叶渊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濒死的野兽在嘶鸣,“谢婉临……谢婉临!”
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恨意就深一分。
那个美艳如毒蛇的女人,用甜言蜜语和温柔陷阱,一步步引他踏入深渊。
她让他背叛婚约,当众羞辱黎若煊,毁掉永昌侯府的名声,也毁掉叶家的前程。
他以为她是真心爱他。
直到她怀了孕,直到她在秦王府出入自如,直到楚王府的暗卫出现在她身边……
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一块踏脚石。
可那时已经晚了。
叶家与永昌侯府彻底决裂,他被判流放,叶家声名狼藉。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叶渊盛喃喃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夜深了。
牢房里越来越冷,他蜷缩成一团,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了许多画面。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烛火摇曳。
谢婉临依偎在一个清俊的年轻男子怀里,那男子腰间佩着一枚墨玉,上面隐约有龙纹。
“……小姐那边已安排妥当,那位‘李公子’……”
“……谢家那个小姐,真是狠……听说她爹早就替她铺好了路,那孩子……”
孩子?
什么孩子?
叶渊盛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破烂的囚衣,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
刚才那些……是什么?
不是梦。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还有那句没听清的话。
“那孩子本就是冲着最上头去的……”
叶渊盛瞳孔骤缩。
谢婉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也不是秦王的。
是那个佩龙纹墨玉的男人的。
“哈哈……哈哈哈……”叶渊盛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
谢康那个老东西,根本不是单纯地替楚王办事。
真正的目标,是那几个男人背后的……皇位。
“谢婉临……你好狠的心……”叶渊盛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爹也好狠的心……连自己的女儿都算计……”
他想起前世叶家彻底败落后的凄惨。
两世。
他被同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毁了两世。
叶渊盛擦掉眼泪,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谢婉临,我要你陪我一起下地狱!”
天亮了。
狱卒打开牢门,将一碗馊了的粥和半个黑面馒头扔进来。
叶渊盛没有碰那些吃食,他爬到门边,抓住栏杆,对狱卒嘶声道:
“我要见叶沧宁!叶沧宁!!”
狱卒皱眉:“叶师父?”
“对!我姑姑!让我见她最后一面!我有要紧事告诉她!关乎京城安危的大事!”
狱卒迟疑了一下。
叶沧宁的名字,在京城有些分量。
这位叶师父武功高强,与许多权贵都有交情,更是永昌侯府大小姐的师父。
“等着。”狱卒转身离开。
一个时辰后,叶沧宁来了。
她眉目间是惯常的冷淡疏离。
站在阴暗腐臭的牢房里,像一株遗世独立的雪莲,与周遭格格不入。
“你找我?”她看着趴在栏杆后的叶渊盛,眼神平静无波。
“姑姑!”叶渊盛扑到栏杆前,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条,“我有话要告诉你!”
“谢婉临……她的孩子!”
叶沧宁眉头微蹙:“你还想说什么?”
“孩子不是我的!也不是秦王的!是别人的!一个住在西郊……姓李的官员!”
叶沧宁眼神一动。
西郊,姓李的官员——这两个词,让她想起黎若煊前几日让她留意的事。
“继续说。”
叶渊盛见他肯听,语速更快:
“她去过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里面等她的男人佩着龙纹墨玉!那是皇室才能用的东西!”
“还有她爹!”叶渊盛喘着气,“那老东西不只是楚王的狗!他早就知道那个姓李的底细!”
“他安排谢婉临接近秦王、楚王都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那个姓李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谢婉临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她可能以为孩子是某个王爷的……但我怀疑,她爹连她都算计了!”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可能是冲着太子之位去的!”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叶沧宁静静地看着叶渊盛,看着骄纵愚蠢的侄子,像条疯狗一样撕咬着谢婉临。
他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临死前的胡乱攀咬?
但细节,太过具体,不像是凭空编造。
尤其,与黎若煊正在查的事,对上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叶沧宁问,“你不是恨黎若煊吗?”
“我是恨她!”叶渊盛惨笑,“但我更恨谢婉临!她毁了我两辈子!”
“我活不成了,但我要她死!黎若煊有本事,她能弄死谢婉临!只要谢婉临不得好死,我下地狱都甘心!”
他眼中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恨意和疯狂。
叶沧宁沉默片刻。
“我会把话带到。”她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姑姑!”叶渊盛在她身后嘶喊,“谢婉临现在一定在谋划更大的事!她要报复所有人!”
“只有黎若煊能阻止她……”
叶沧宁脚步未停,走出了牢房。
身后传来叶渊盛疯狂的大笑和诅咒:“谢婉临!你不得好死!我等着看你被千刀万剐——!”
那笑声在阴暗的走廊里回荡,凄厉如鬼哭。
永昌侯府。黎若煊听完叶沧宁的转述,久久没有说话。
“西郊,李姓官员,龙纹墨玉……”她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起来了。
谢婉临秘密出城去见的,就是那个“李昀”。
谢父谢康,楚王的心腹,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并且精心布局,让女儿怀上了他的孩子。
楚王在明处支持秦王夺嫡,暗地里却埋下了这颗棋子。
无论最终是秦王上位,还是太子坐稳,甚至其他皇子得势,他手中都握着一张王牌。
一个流落民间的、血统“纯正”的皇子,以及这个皇子可能留下的血脉。
而谢婉临,在重生之后,意识到了这张牌的价值。
她决定自己来打。
“所以她现在找到了李昀母子,”黎若煊低声分析,“与他们合作。”
“太子中毒案……就是他们合作的第一步。”
“中毒案?”叶沧宁皱眉。
黎若煊将东宫的异常简要说了一遍。
叶沧宁脸色凝重:“太子有危险。”
“是。”黎若煊起身,走到地图前,“而且谢婉临的计划可能不止于此。”
“让太子病重只是开始,她真正的目的,可能是趁乱将裴嶋推到台前,甚至……”
她没有说完。
但叶沧宁明白了。
甚至,可能觊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必须阻止她。”叶沧宁道。
“当然。”黎若煊转过身,眼中寒光闪动,“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太子。”
“崔嬷嬷已经回东宫数日,太子的药里,可能已经动了手脚。”
她唤来乌衣,低声吩咐几句。
乌衣领命匆匆离开。
“你要做什么?”叶沧宁问。
“让父亲以太医的身份,立刻去东宫为太子诊脉。”黎若煊道。
“同时,让喻宸调集人手,监控东宫所有进出药物,尤其是崔嬷嬷,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控制她。”
“明白了。”叶沧宁起身,“祝你们好运。”
黎若煊听出了言外之意,但并未多言。
“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事,必要时,我会推你们一把。”
叶沧宁走到门边,顿了顿,回头看向黎若煊,主动道。
黎若煊微微颔首:“多谢。”
叶沧宁离开后,密室重归寂静。
黎若煊独自站在烛火旁,看着墙上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关系图。
谢婉临、谢康、楚王、秦王、太子、皇帝……
窗外传来更鼓声。
已是子时。
东宫就在那里。
那个前世体弱多病、最终害死妹妹的疯子,这一世,能否改变他的命运?
还有谢婉临……
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此刻又在谋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