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除夕夜的宫廷夜宴虽然繁华,却总透着几分天家的威严与束缚。
直到大年初二这日,李汐禾与顾景兰带着生生,一家三口乘着马车回了定北侯府才算是真正的一家团聚。
其实顾景兰本想除夕夜让李汐禾回定北侯府一起过年,李汐禾双亲亡故,除了小九,与手足情分很浅,可李汐禾毕竟是皇上,除夕夜宫宴无法离宫,顾景兰也不想勉强他。
李汐禾称帝后,越发难出宫,与定北侯府感情维系全靠顾景兰和生生,顾景兰是希望能多一些人来疼她。
定北侯府门前,红底金字的灯笼高高挂起,府内张灯结彩,下人们喜气洋洋地穿梭在游廊间。
“母亲,父亲,我们回来了。”
顾景兰扶着李汐禾刚下马车,老侯爷和侯夫人便迎了出来。两人颐养天年,日子过得滋润,老侯爷看着还年轻了一些,早就改变前几世早死的命运。
顾景心和杨明博也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暖意融融。
“生生,快过来。”
顾景心笑着招了招手,她怀里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那是她与杨明博刚满半岁的女儿。
生生都不太敢抱妹妹,只敢轻轻地摸摸她的小手。
“她真小,还在笑呢。”生生俊朗的脸上满是惊奇。
顾景心强忍着泪意,将襁褓往生生面前送了送,声音微微发颤:“生生,抱抱妹妹。”
生生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笨拙地摇晃着。
坐在一旁的李汐禾、顾景兰,以及侯夫人,看着这一幕,皆是默契地笑了笑,说着妹妹眉眼和生生很像。
李汐禾倒是一点都不介意生生和顾景心亲近,生生两辈子都是她的孩子,名分早就定了。顾景心也好,侯夫人也好,都不会告知他的身份,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况且也没有人会提起,生生会接下定北侯府的一切,日后也会是顾景心和妹妹的倚仗,他天生就该和定北侯府亲近一些。
正堂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李汐禾的目光扫过席间,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静娴呢?”李汐禾轻声问侯夫人。
侯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静娴在后院的梅苑里待着呢。大过年的,我本想着借着宗亲走动的机会,替她寻觅个知根知底的良人,可她就是死活不肯,甚至连前厅都不愿来。”
李汐禾闻言,心底猛地一沉。
废太子倒台后,她虽被侯府保了下来,却一直独居在梅苑,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李汐禾对她一直心存愧疚。
“我去看看她。”
李汐禾独自一人穿过游廊,来到了幽静的梅苑。
院子里,红梅傲雪绽放。顾静娴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袄裙,正独自站在树下,静静地修剪着花枝。面容恬静,温婉端丽。
“梅花开得真好,怎么不折几枝送到前厅去?”李汐禾缓步走上前,出声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顾静娴一惊,连忙放下剪子,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快起来。”李汐禾伸手将她扶起,“今日初二回门,这里没有陛下,只有你的嫂嫂。一家人团聚,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吹冷风?”
顾静娴轻笑,“我习惯了清净,在梅苑里看看梅花也好,陛下怎么来了?”
“许久未见你,宫宴也没去,我便来看看你。”李汐禾在定北侯府不会自称朕,免得生疏,“其实我知道你的心结,废太子已死多年,你和他也早就和离,没人会说什么,自家人只希望你能过得圆满一些。”
“我知晓,可是,人言可畏。”
“谁敢对定北侯府的妹妹多说什么,当年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李汐禾清算废太子一脉,也仅剩顾静娴了。
顾静娴也知道自己李汐禾是好意,母亲也常说陛下不介意,可她也不想招惹是非。
“母亲这段时日总说要替我寻觅良人……嫂嫂,您帮我劝劝母亲吧。我这辈子,青灯古佛,已经足够了。”
“其实,我也想给你指婚,只要你有意中人,愿意嫁给他,不管是谁,我都给你做主。”
“废太子虽死,但朝堂上依然有旧党。我若再嫁,无论嫁给谁,都会给侯府招来非议。”
“这是我和你兄长该担心的事,况且,我篡位的人都不怕,你怕什么!”李汐禾笑着说,“静娴,我也不是非要你嫁人,只是不想你躲在这里,清净孤冷地过一辈子。没有人会在意你曾经是废太子的侧妃,只会记得你是定北侯的妹妹。”
看着顾静娴那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模样,李汐禾心里酸涩。
在那个她没有干预的原本的轨迹里,顾静娴曾有过一个极为聪慧可爱的儿子,名叫顾文成,文韬武略,人中龙凤。
可是这一世,朝局动荡,东宫倾覆,那孩子胎死腹中,也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错。
原本她生下孩子,就算她和废太子斗得再厉害,顾景兰也能保住他们母子。
“嫂嫂的话,我记下了。”顾静娴眼眶微红,“我会好好考虑,不让嫂嫂担心。”
李汐禾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能想通最好,挑一个你真正喜欢的人,不管他是世家公子,还是平民布衣,只要你点头,我亲自为你赐婚,给你十里红妆。若是你不想嫁人,想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大漠的风沙,我就拨给你大唐最精锐的暗卫,让你一辈子自由自在,肆意而活。”
她想要补偿顾静娴。
顾景兰站在门外,听着李汐禾的话,微微叹息。
李汐禾出梅苑时,顾景兰从廊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将手里的大氅披在了李汐禾的肩头。他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替她挡去了大半的寒风。
“你都听见了?”
“嗯。”顾景兰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心疼,“你在外面杀伐果决,怎么到了静娴这里,却总是这般小心翼翼?你刚才同她说那些话的……不像你。”
顾景兰牵着她的手,两人并肩朝着主院走去。
李汐禾沉默着,不知怎么和顾景兰说。
“汐禾,”顾景兰停下脚步,“你我是夫妻,生死都一起走过来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总觉得欠了静娴的?废太子的倒台是咎由自取,静娴我也保住了,你为何会愧疚?”
李汐禾沉默了片刻,“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前几世的事吗?”
顾景兰点头,静静等着她说完。
李汐禾深吸了一口气,“静娴胎死腹中的,是一个儿子,其实,他曾经活下来,而且,被教养得很好。”
顾景兰微微一怔。
“他叫顾文成,聪明伶俐,文韬武略,是个不可多得的人中龙凤。”李汐禾叹息,“静娴很疼他,母子感情很好。可是这一世,因为我的重生,提前谋划,朝局动荡得太厉害。许多事都变了,那孩子也胎死腹中。是我改变了轨迹。”
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因为这样会保住她的命,可她愧疚静娴。
“看着她心如死灰的模样,我于心不忍,想要补偿她。”
顾景兰僵在原地。
“汐禾……”顾景兰深呼吸,似乎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你不欠她的。那孩子的死,根本不是因为你的步步为营,更不是因为朝局的动荡。那个孩子,是静娴自己下毒害死的。”
李汐禾微微蹙眉,她曾经也怀疑过顾静娴自己下毒,可又觉得不可能,哪有母亲会那么狠心,若真是自己下毒,奔着一尸两命去的。
“这怎么可能?!虎毒不食子,静娴她性子那样温婉……”
“定北侯府的女儿,骨子里流的也是顾家狼的血。温婉只是她的保护色。”顾景兰冷笑说,“当年,静娴在东宫无意中听到景心被害的真相。静娴知道了太子是害死她亲妹妹的凶手,她怎么可能还容忍自己生下仇人的孩子?”
李汐禾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不仅不想生下那个孩子,她还要用那个孩子,甚至用她自己的命,为景心报仇。”顾景兰闭上眼,“后来,太子妃嫉妒静娴有孕,暗中买通了太医,在静娴的安胎药里下了滑胎的药。静娴其实早就察觉了,但她没有声张,而是将计就计。她偷偷把那碗滑胎药,换成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她想要一尸两命!”
顾景兰的眼底泛红,心疼自己的妹妹。
“她算准了。只要她和太子的骨肉死在东宫,死在太子妃的算计之下,我这个做兄长的,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发兵清算太子妃的母族,甚至直接将刀架在太子的脖子上!她是在用她自己的命和孩子的命,给我递一把复仇的刀!”
李汐禾恍然大悟,她的怀疑没有错,这才是定北侯家的儿女。
她眼前浮现出方才在梅苑里,那个拿着剪子修剪梅花、面容恬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女子。她竟在太子府布下如此决绝惨烈、玉石俱焚的杀局!
“所以,汐禾,别再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了。你不仅没有害死她的孩子,反而替她、替顾家,干脆利落地手刃了所有的仇人。你是我顾家的恩人。”
李汐禾心里疼得厉害,可是,静娴啊,你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