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菜车帘子一掀,烂芹菜的气味冲得街边小贩直皱眉。苏如言站在路口,袖子里那份扩建图纸还沙沙作响,她刚想抬脚往回走,耳朵突然捕捉到一阵整齐划一的“咚咚”声,像是二十个壮汉在用脑袋撞木桩。
她循声望去,只见城东十字街口尘土飞扬,二十名大汉围成一圈,中间一个黑衣人正被轮番拳打脚踢。那人披风破了半边,脸上蒙着黑巾,但那身板、那站姿,还有被打时仍绷得笔直的腰杆——活脱脱就是暗卫头领的倔驴造型。
“哟?”苏如言眯眼,“这不咱们那位天天给我鞋底涂胶水的贴心护卫吗?怎么,改行当沙包了?”
她走近两步,听见为首的络腮胡大汉怒吼:“负心汉!三年前你在镖局借宿,与我妹妹互生情愫,临走说‘待我功成名就,必来迎娶’!如今穿金戴银做上暗卫头领,倒装起不认识人来了?”
被揍的暗卫头领嘴角渗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没……去过你们镖局……也不认识你妹妹……”
“还嘴硬!”另一名大汉抡起扁担就要砸,“看我不替我妹教训你!”
苏如言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袖中掏出那块磁石,往空中一抛,嘴里喊了句:“接招!祖传吸铁神掌!”
磁石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命中二十根兵器的铁头部分。只听“哐啷”一声巨响,刀枪剑戟全被吸成一团,像串糖葫芦似的挂在磁石下头,沉甸甸地坠在地上。二十名大汉齐刷刷扑空,动作定格得如同庙门口的武将泥塑。
“哎哟我的老腰!”有人哀嚎。
“兵器呢?谁把我的砍山刀拿走了?”有人原地转圈。
苏如言慢悠悠踱步上前,一手叉腰,一手拎着磁石链子晃悠:“各位大哥,打架归打架,可得先搞清对象是不是真凶。万一打错了人,岂不是白白浪费体力还伤了和气?”
她转向暗卫头领:“喂,你真没去过他们镖局?”
暗卫头领抹了把嘴角,冷声道:“我三年前在北境戍边,连京城都没回。”
“哦——”苏如言拖长音,“那就是误会大了。”她转身面对二十名大汉,“听见没?人家在边关吃沙子的时候,你们妹妹可能正跟隔壁王二麻子对眼呢。”
大汉们面面相觑,络腮胡尴尬挠头:“可……可我们收到一封信,说是他亲笔写的退婚书,字迹、印章都对得上啊。”
“退婚书写得再真,也得看是谁写的。”苏如言眼睛一转,从怀里摸出一张油纸,“巧了,我这儿有份《如何辨别伪造信件十项技巧》,要不要现场教学?第一课:看墨迹渗透程度。真正写了一年的字,纸背会有轻微晕染;而现仿的,墨浮在表面,一搓就掉。”
她说着真搓了搓,果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片,上面的字蹭掉一半。
“这……”络腮胡傻眼。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清亮女声:“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红衣女子飞奔而来,背上交叉插着两柄短镖,马尾辫甩得像鞭子。她冲到圈中,一眼看到暗卫头领的脸,顿时愣住。
“等等……这不是我哥写的那个人……”她喃喃道,“我哥说那人左耳有个疤,这人耳朵好好的。”
苏如言挑眉:“你哥是你哥,他是他。要不这样,你把你哥描述的特征说出来,我来比对一下?”
女镖师点头:“我哥说那人叫‘影七’,左耳缺一角,右肩有蛇形刺青,最爱吃甜rou包子。”
暗卫头领冷冷掀起右肩衣料——光溜溜一片,啥也没有。
“影七是我上司。”他说,“我不是他。”
女镖师脸唰地红了,像被人当众揭了裤衩。她猛地转身,对着二十名大汉怒吼:“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道歉!”
“是是是!”大汉们慌忙低头。
络腮胡跪下磕头:“大人恕罪!我们也是为妹妹抱不平,一时冲动……”
“行了行了。”苏如言摆手,“看在你们动机纯良、行动迅猛的份上,本郡主大发慈悲,不予追究。”她顿了顿,忽然露出狡黠笑容,“不过嘛,既然都打了一场,不如顺势把事儿办了?”
众人一愣:“啥事?”
“成亲啊!”苏如言一拍手,“你看,你们镖局有妹待嫁,这位暗卫头领单身多年,性格孤僻,作息规律,一看就是优质潜力股。不如趁热打铁,撮合一下?我也好随个份子,十筐臭豆腐,当场发放,保质保量,加蒜不加钱!”
全场寂静三秒。
然后爆笑如雷。
女镖师脸更红了,结巴道:“这……这也太……”
暗卫头领则直接呛住,咳得差点背过气去:“荒唐!我乃陛下亲封暗卫头领,职责在身,岂能因一场误会——”
“职责在身就不能谈恋爱了?”苏如言打断,“那你每天蹲房顶盯我换衣服算什么?尽职尽责?”
暗卫头领瞬间哑火,耳尖微红。
“我看挺配。”苏如言自顾自点头,“一个风风火火护镖千里,一个冷冷淡淡守夜十年,凑一块正好互补。她说话你不用回应,你沉默她还能帮你圆场,天作之合!”
女镖师低头绞手指,偷瞄了暗卫头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要不……改日喝杯茶?”她小声说。
暗卫头领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苏如言已经拍板:“就这么定了!明日午时,沙雕学堂分校门口,不见不散!我亲自监婚——哦不,主持。”
当晚,月上柳梢。
郡主府后巷,暗卫专属居所内灯火通明。
窗纸上映出两个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手里拿着针线布,站着的双手被按在桌面上,动弹不得。
“绣花第一步,穿针。”女镖师语气温柔,“别怕,针不扎人,线才扎心。”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学这个!”暗卫头领声音发紧。
“男子汉大丈夫,连个鸳鸯图案都不敢绣?”女镖师冷笑,“你们暗卫是不是连缝伤口都是别人代劳?”
“我缝过十七处刀伤,全是自己动手!”
“那你敢不敢缝这只蝴蝶?”
“……”
“不敢?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女镖师不由分说,将一根红线穿过针眼,塞进他手里,“来,沿着这轮廓走线,手稳点,别抖。”
三更鼓响。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
“啊!!!我的拇指!!!”
紧接着是女镖师的声音:“叫什么叫!就扎了一下!比我镖上见的血少多了!”
“你这是谋杀未遂!”
“这是情感建设!你看看别人家情侣,一起吃饭逛街放河灯,咱们呢?一见面就打群架!现在给你机会培养共同爱好,还不领情?”
“我不需要共同爱好!我只需要完成任务!”
“那你任务里包括拒绝所有温情时刻吗?”
屋内陷入沉默。
片刻后,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重新拿起针线。
又过一会儿,暗卫头领低声道:“……你说,要是我绣完了这只蝴蝶,你能不能撤回那二十个手下?上次他们堵我家门喊‘还我妹妹青春损失费’,害我三天没敢出门。”
“成交。”女镖师笑出声,“而且只要你完成,我就答应不再让哥哥写匿名信陷害无辜路人。”
“……你哥写的信?”
“嘿嘿,他觉得妹妹年纪不小了,得推一把。”
“你们这一家子……”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惨叫:“哎哟!线缠住了!!”
“笨死了!”女镖师抢过针线,“我来示范!你看着——下针要轻,拉线要匀,心要静,手要稳,就像……就像执行暗杀任务一样。”
“我执行任务从不用绣花针。”
“那你试试用感情当武器?”
窗外,不知何时多了条狗影。
狗子蹲在墙头,歪头看了一会儿,默默叼走窗台上的半块芝麻饼,蹦跶着跑了。
苏如言躺在屋里床上,一脚踹开蚊帐,嘴里哼着小曲:“郎君你在房中坐,娘子教你绣牡丹;一针一线皆是爱,血泪交织更浪漫~”
她翻了个身,顺手抓起枕边那块磁石,往墙上一贴。
“叮”的一声,一枚飞镖被吸住,钉在“拆朝廷”三个字中间。
她咧嘴一笑,闭眼入梦。
远处钟楼敲过四更。
城内灯火渐稀,唯有郡主府方向,仍有微光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