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裴之野扶着床边的扶手，忍着腿上的剧痛，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着坐起来，直到后背抵上床头。
西门九枭手里把玩着那把左轮手枪。转轮在他手指间灵活地旋转，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是缓慢的倒计时。
“你先还是我先。”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随意。
“我先。”裴之野没有怕。
赌枪，说白了就是赌命，要么他死，要么西门九枭死，他不信西门九枭的命就那么硬，硬到能把所有好运都占尽。
如果西门九枭死了，嫣嫣就自由了。那他会带着嫣嫣和派派回到那个有草地、有秋千、有金毛狗的家，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如果死的是自己呢？他想过这个可能。
可他不怕死，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他知道，就算他死了，嫣嫣也不会亏。
即使他不在，虞南嫣也不会是一个人。她有派派，有西门九枭，他虽然恨西门九枭，但他承认，西门九枭有能力可以给嫣嫣好的生活，能给派派好的未来，她往后的日子不会孤独，不会无助。
虽然这很矛盾，可这确实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这颗子弹，要么带她回家，要么送自己上路。无论哪条路，嫣嫣都有归宿。
西门九枭把枪递了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了枪柄，沉甸甸的。
没有丝毫犹豫，他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
他闭上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虞南嫣的脸。
不是她哭的样子，也不是她笑的样子，而是某个寻常的午后，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像只慵懒的小猫。
那画面太寻常了，寻常到以前他没觉得珍贵。
他不怕死，可他还是想活。
“嫣嫣……”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一句祷告。
然后，扣了下去。
‘咔哒。’空枪。
那一瞬间，裴之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重新沸腾了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将枪递给西门九枭：“轮到你了。”
西门九枭接过枪，没有废话，没有犹豫，更没有那些矫情的心理建设。
抬手，抵住太阳穴。
“咔哒！”扳机扣动。
空枪。
整个过程不到几秒钟。
西门九枭随手将枪往裴之野怀里一抛：“继续。”
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再次回到了裴之野手里。
看着裴之野接枪时那略显凝重的表情，西门九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刚才裴之野闭眼默念、祈祷的模样，那种对生的贪恋，对死的畏惧，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多年，他的能力确实是进步了许多，但性子还是那副样子。
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怂的要命。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赢他。这不是盲目自信，而是他心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宿命感。
裴之野没想到西门九枭动作会这么快，从接枪到扣动扳机，整个过程不过几秒，甚至没给他留出喘息的空隙。
那副轻描淡写地对待生死的样子，不像是在和他赌命，倒像是在玩一把玩具枪。
他甚至怀疑，这把枪里根本没有子弹。
可他亲眼看见西门九枭装了颗子弹进去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
他试图从西门九枭的脸上找出一些破绽，可他什么都找不到，那张脸太平静了。
难道，他真的不怕死？
西门九枭见他又在犹豫，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怎么，不敢了？”
裴之野把那一丝荒谬的怀疑强行压了下去，再次举起枪。
‘砰。’空枪。
裴之野放下枪，掌心不自觉地冒出了冷汗。
或许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性战栗，这一次，他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面对死亡，没有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好在命运眷顾他，这次又是空枪。
西门九枭接过枪，指尖轻轻摩挲着枪身，嘲讽道：“你命还挺大。”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枪口再次抵住太阳穴。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他直视着裴之野，扣动了扳机。
又是空枪。
“看来我的命比你硬。”西门九枭再次将枪抛给裴之野，“继续。”
枪再次回到了裴之野手中。
四枪了。
四枪都是空的。
仅剩下的两个弹巢里，一个是空的，另一个装着子弹。
如果子弹是真的，那他接下来这一枪，至关重要。
要么他死，西门九枭活。
要么他活，西门九枭死。
没有第三条路。
西门九枭自然也清楚这一枪的重要性，他站在病床边，双手插兜看着他：
“其实，我本来没打算弄死你，毕竟我儿子喜欢你，替我照顾他这么多年也算是有点功劳。
可没办法，小虞和我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和你离婚。
既然离不了婚，那我只能让她丧偶。
不过，怕你死的不明不白又不服，所以我给你次机会。
公平赌枪，生死有命，一枪定输赢。”
裴之野目光清明地看向西门九枭：“这主意比你之前那些肮脏手段高明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感慨什么：“不用再来回拉扯，也不用毫无意义的争吵。一枪下去，要么我走，要么你走，你的解决的方式，我喜欢。”
“不过，西门九枭，”裴之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如果我死了，你替我照顾好她。别让她哭，别让她受委屈。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别让她因为我的死而难过太久。希望你把她当成你的命一样护着。”
“这是你遗言？”他问。
“算是吧。你呢？”裴之野忽然反问，目光直直地落在西门九枭脸上。
“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我可以帮你转达，毕竟接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谁也别带着遗憾上路。”
“没有。”西门九枭这两个字干净利落。
“没有？”裴之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生死面前，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裴之野轻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干脆。”
“不止比你干脆，还比你强，这是事实，只是你一直不服罢了。”西门九枭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但骨子里依旧透着倨傲。
“强又如何？再强也有弱的时候，再弱也有厉害的时刻，没有人永远站在巅峰，也不会有人一直沉于低谷，你就这么确定，你永远站在强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