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笑了。
这是岁岁第一次见林墨笑，这人笑起来眉眼弯弯，脸上那两个小酒窝还挺深。
打那天起，林墨每天来修明班第一件事就是坐到岁岁旁边那个空位上。
他原先那个靠窗的座位空下来了，没人去坐。
课间的时候林墨也不一个人缩着，岁岁跟苏婉还有周霆说话，他就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周霆一开始还觉得别扭。
林墨闷了大半年，忽然话多起来了，周霆不太习惯。
岁岁在旁边啃核桃酥，看着林墨跟周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扭头跟苏婉说：“苏姐姐，林墨改性子了。”
苏婉拿笔杆敲了敲她脑门：“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这丫头，逮谁帮谁，帮完了人家就黏上你了。”
岁岁把核桃酥咽下，理直气壮：“黏就黏呗。多一个朋友跟岁岁玩，岁岁高兴。”
林墨听见了，耳朵一红，拿书挡着脸假装翻书。
……
春兰在京城躲了快两个月，手底下的牌一张一张被岁岁掀了个底朝天。
尼姑庵的蛊阵，岁岁三口就吸干净了。
济仁堂的吴掌柜被陆怀瑜抓进大牢，林府的小厮长顺掉了脑袋，连她安插在禁卫军的刘三都折进去了。
春兰蹲在城西一间客栈的阁楼上，把手里剩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虫卵还剩两包，蛊粉三瓶，银子还有二十几两。
这点家当，完全不够她再折腾一个蛊阵了。
她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包袱里，咬着牙嘀咕道：“布阵来不及了，直接动手。”
春兰在京城待了这么久，早就把城里的水源摸清了。
京城百姓吃水靠七个地方。
七处水源，御河闸口有人日夜守着不好下手，剩下的六处，春兰挑了五处，趁半夜没人就往井里倒了半瓶蛊粉。
那蛊粉是用蛊虫卵磨的，碰到了水化得干干净净，鼻子凑近了也闻不出味道，喝下去也不会立马发作，连喝十天半个月才慢慢起效。
先是没什么精神，然后吃不下饭，最后浑身没力气，躺床上起不来。
春兰想的是，等京城倒下一片百姓，朝廷手忙脚乱查不出病因，她再趁乱往南疆逃跑。
但她没想到，岁岁鼻子居然那么灵。
第一处井投毒后第三天早上，岁岁在院子里漱口。
丫鬟端了碗井水给她，岁岁含了一口正要吐，忽然不吐了，咽下去咂了咂嘴。
“这水不对。”岁岁把碗端起来闻了闻，扭头冲院里喊，“崔嬷嬷！今天这水哪儿打的？”
崔嬷嬷从厨房探出头：“巷口官井打的。怎么了？”
“水里有味。”岁岁把碗放在石桌上，“淡淡的，腥了吧唧。有人在井里放东西了。”
崔嬷嬷一听，脸都白了，撒腿就往陆怀瑜的兵营跑。
陆怀瑜在校场上盯着新兵操练，崔嬷嬷跑得气喘吁吁，把事情说了一遍。
陆怀瑜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就冲去了侯府。
进了院子，看见岁岁蹲在井台边上拿竹笛敲核桃，旁边还放着半碗水。
“岁岁，听说水里有蛊？”陆怀瑜蹲下来问。
“有一点。”岁岁郑重其事道，“巷口那口井被人投放了蛊粉，量不大，但是连喝十天半个月人就起不来了。”
陆怀瑜把碗里的水倒了一点，放在掌心闻了闻。
他闻不出什么味道，可他相信岁岁的鼻子。
陆怀瑜站起来就往外走：“我这就进宫。”
花连澈听完陆怀瑜的禀报，脸色沉重。
他当即写了道手谕：“传朕旨意，京城七处水源即刻停用，禁卫军全部出动，封井，把守井口，不许任何人靠近。传太医院周院判带人去验水。”
手谕传下去，禁卫军三百人分别赶往七处水源，用木板把井口钉死，贴了封条，挨家挨户通知。
百姓们起初还有点慌乱，后来禁卫军的送水车挨家挨户送水，大家心里也就踏实了。
太医院周院判带着三个太医往七处水源跑，忙活了大半天，回话：“皇上，五处水样里面都验出了蛊虫卵磨出来的粉。另外两口井是干净的。”
花连澈大怒，拍案而起：“七处水源，五处被投毒。是春兰一个人干的？”
“应该是。”陆怀瑜站在下首，“这五口井分散在东西南北，一个人一晚上跑五处井投毒，时间上排得过来。半夜子时到寅时，三个时辰跑五个地方，紧赶慢赶能赶上。”
“那她还对每口井都了如指掌。”花连澈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这人在京城踩了至少半个月的点。传朕旨意，京城戒严，挨家挨户地搜。凡是最近半个月新租的房子以及新搬来的住户，一律严查。”
禁卫军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搜到第三天，城西一个收夜香的汉子跑来报信：“军爷，我天天后半夜起来收夜香，路过城西那口枯井，看见一个黑影往井里倒东西。
连着倒了三天了，我起初以为是倒脏水的，后来看到那个人不往井里倒夜香，只倒一个瓶子里的粉末，我就觉得不对劲。”
陆怀瑜立马带人摸到城西枯井边上，蹲了一宿。
后半夜果然来了个人，戴斗笠，穿灰布衣裳，胳膊上挎一个小包袱。
这人摸到井台边上，掏出一个瓷瓶，拔了塞子正要往井里面倒。
陆怀瑜从墙后跳出来，一脚踹在她后腰上，把她给踹趴下了。
斗笠滚出去老远，露出来一张瘦长脸，细眉细眼，手背上果然有一道疤。
春兰被摁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挣扎，陆怀瑜用膝盖顶住她的腰，反剪了胳膊。
春兰脸贴在石头上，忽然狂笑起来：“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南疆蛊患只是开始，更大的灾祸还在后面呢！”
陆怀瑜绑了她的双手，把她从地上拎起来：“什么灾祸？”
春兰没有回答，舔了舔嘴角的血，嘿嘿笑了两声，把嘴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岁岁知道春兰被抓了。
陆怀瑜派人来侯府报信，岁岁吃早饭呢，听完把筷子放下：“二哥真的把春兰抓到了？”
“抓到了。关在天牢里，大理寺正在审问。”
岁岁想了想，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岁岁去看看她。”
陆怀瑜派来的人脸都白了：“郡主，天牢那种地方太晦气了。”
“岁岁不进去，就在外面看一眼。”岁岁把嘴擦干净，“她刚才说更大的灾祸还在后面，岁岁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怀瑜没让岁岁去天牢。
他自己跑了一趟大理寺，把春兰又审了一次，春兰还是那句话。
再问就不张嘴了，斜着眼睛看陆怀瑜，笑得跟哭似的。
陆怀瑜把春兰的话原样转述给了岁岁听。
岁岁蹲在院子里用竹笛敲核桃，敲了半天没吭声，最后把核桃仁嚼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二哥，她说的大灾祸，岁岁觉得应该跟秽气有关。”
“什么意思？”
“南疆的蛊王是秽气攒出来的，春兰往京城的水源投蛊粉也是秽气闹的。秽气这东西哪儿攒多了哪儿就出毛病。春兰说更大的灾祸还在后面，岁岁觉得，别的地方是不是也有秽气攒大了。”
岁岁站起来，拍拍屁股，“二哥，你让皇上舅舅跟鹤棣师父说一声，让鹤棣师父拿星盘看看，除了南疆和京城，别的地方还有没有大团大团的秽气。”
陆怀瑜点头，转身要走，被岁岁拉住了袖子。
小丫头仰着脸认认真真道：“二哥，岁岁能帮忙。岁岁鼻子灵，哪儿有秽气，岁岁闻着味儿就能去了。”
陆怀瑜拿手拍拍她脑袋：“行。先让鹤棣拿星盘看，等他看准了再说。”
……
春兰关进天牢三天，陆怀琛去审了两次，几乎一无所获。
陆怀琛把审讯记录整理成折子送进宫。
花连澈看完，把折子丢在桌上，派人去传鹤棣觐见。
“国师，你看看。春兰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你们等着。朕想着，这话里肯定有事。”
鹤棣接过折子翻了翻，看完合上。
花连澈问他：“你怎么看？”
“臣回去占一卦。”鹤棣不动声色道，“春兰这个人不像是说疯话的。”
鹤棣回到摘星楼，把星盘铺开，点了三炷香。
然后盘腿坐在席子上，推演了小半个时辰。
推完了把星盘收起，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连夜求见皇帝。
花连澈在御书房等着，见他脸色不对，立马皱起眉头：“卦象不好？”
鹤棣站在御案前，直截了当道：“皇上，臣观星象，北境方向有黑气凝聚，正在往一个地方汇聚。这是地动的前兆。”
花连澈脸色瞬间变了：“地动？你确定？”
“臣拿星盘推演了三遍，三遍都是同一个卦象。”
鹤棣把星盘放在御案上，手指点着北境的方位，“黑气聚而不散，地脉躁动，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三五个月，北境要震。震在哪儿，臣推算不出来，可大方向错不了的。”
花连澈在御书房里走了两圈，一脸焦急：“传朕旨意，紧急召开朝会。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半个时辰之内到保和殿集合。”
朝会开了一个多时辰。
花连澈把鹤棣的卦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一遍，殿里议论纷纷。
争了半天没个定论。
陆怀琛听了半天，走出来拱了拱手。
“皇上，臣有个提议。”陆怀琛从袖子里拿出折子递上去，“北境各州府立即组织百姓做防震演练，教百姓们地震来了往哪儿躲，怎么跑。房屋该加固的加固，该囤粮的囤粮。宁可准备了用不上，不能用上了没准备。”
花连澈翻了翻折子：“防震令。是你起草的？”
“臣在文渊阁翻过前朝的旧档，北境那个地方前朝震过三次，每次都伤亡不小。朝廷顾不上，震完了连赈灾的粮都拨不出来。”
花连澈叹了口气，道：“就按你说的办。陆怀琛起草防震令，发往北境各州府，限五日之内送达。另，拨粮草三十万石运往北境，命工部调集工匠前往北境加固民房。”
话音刚落，陆怀瑜一步跨出来：“皇上，臣请旨北上督导防震事宜。”
花连澈看了他一眼：“你去？”
“臣带五百个禁卫军北上，哪个州府敢糊弄，臣当场换人。”
陆怀瑜抱拳，“北境是爹当年打下来的地盘，臣去盯着才放心。”
花连澈想了想，准了：“五百人够不够？”
“够了。防震不是打仗，人多了反而添乱。臣带五百人分五队，每队盯一个州，跑得过来。”
散朝之后，陆怀瑜回府收拾行装。
岁岁在院子里跟花颜花桓她们踢毽子玩，见二哥进了二门直奔自己院子收拾东西，她毽子也不踢了，跟在后面。
“二哥，你收拾包袱干什么？”
“去北境。”陆怀瑜道，“皇上让二哥带人去北境盯着防震。”
“什么防震？”
“北境要地震了。你鹤棣师父占卜占出来的。”陆怀瑜把包袱扎紧了，“二哥去盯着各州府做防备，省得到时候震起来手忙脚乱。”
岁岁歪头想了想，忽然扑上去抱住了陆怀瑜的大腿。
陆怀瑜被她抱得往前一栽，差点磕到床柱子：“岁岁，你撒手。”
“岁岁也去！”岁岁把脸贴在他的腿上不撒手，“岁岁能闻到地动的味道！”
陆怀瑜蹲下来掰她的手，一脸不信：“你闻什么地动？地动是地底下的事，你还能闻出地底下要震动？”
“能！”岁岁仰起脸，认认真真说，“秽气攒多了要出事，地动之前地底下会先冒秽气，跟井里冒水似的往上渗。
岁岁闻得出来。二哥你带岁岁去，岁岁鼻子灵，哪里地下冒秽气了岁岁提前说，你就让人把那块地方的人都给撤出来。”
陆怀瑜拿她没办法，扭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陆昭衡。
陆昭衡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了。
“爹，”陆怀瑜站起来，“岁岁说她能闻地动发作前的地气。”
陆昭衡走过来，蹲下跟岁岁平视：“岁岁，地动跟蛊虫不一样。蛊虫是活物，有味儿。地动是地底下的事，你怎么闻？”
“地动之前，地下往外冒秽气，一股一股的。”
岁岁拿手比划，“南疆蛊王没醒的时候，万蛊窟窟口就往外冒秽气，跟地动之前一个道理。岁岁在万蛊窟闻过，知道地气什么味道。”
陆昭衡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让岁岁去吧。”
陆怀瑜愣了：“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