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想容张罗春游张罗了小半个月。
她给兴国公府、瑞王府、襄王府都递了帖子，趁着天气好，请各家的孩子们去城郊青柳坡踏青。
自带吃食，晌午在坡上野餐。
三家都回了帖子说去。
岁岁得了信，当天晚上就翻箱倒柜往包袱里塞各种好吃的。
花想容给她准备了食盒，岁岁嫌不够，又溜到厨房找厨娘要了半屉绿豆糕，一包芝麻酥，还有一罐蜜渍梅子，全塞进自己的包袱里。
花想容隔天早上给她收拾，把这些东西翻出来，气笑了：“你是去踏青还是去逃荒？这么多东西你吃得完？”
“吃得完。还有露诗花颜花桓她们帮着吃呢。”
陆怀瑾那边不声不响，自己把画具收拾好了，第二天一早就在门口等着。
花想容问他：“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去画画？”
“画着玩。”陆怀瑾答了一句，又道：“妹妹放风筝，我画妹妹。”
这天是个大晴天，暖洋洋的，风也不大，正好放风筝。
青柳坡上长满了野草，坡下有条小溪。
花想容带着岁岁和陆怀瑾到的时候，赵露诗和花颜花桓已经在了。
赵露诗手里拿着老鹰风筝，花颜抱了个蝴蝶的，花桓拎了个蜈蚣的。
蜈蚣风筝是花桓自己扎的，拿竹篾绑好，拖了七八尺长的尾巴，看着跟一条真蜈蚣似的。
岁岁从马车上跳下来，冲花颜花桓扑过去。
几个小的一碰头就叽叽喳喳说起来了，岁岁从包袱里掏出绿豆糕分给花颜，把芝麻酥塞给花桓。
赵露诗在旁边抖风筝线，喊了一嗓子：“你们别光顾着吃！先放风筝！”
四个孩子在坡上到处跑。
赵露诗的老鹰飞得最高，花颜的蝴蝶转着圈往上飘，花桓的蜈蚣飞不起来。
太重了，拖在地上跟条死蛇似的。
花桓急得跺脚，岁岁跑过去帮他举着尾巴往前跑，蜈蚣呼啦呼啦飘起来，花桓总算把风筝放上去了，飞得不高。
陆怀瑾找了棵柳树，把马扎支在树荫下，看一眼坡上的妹妹们，低头画两笔。
他画得慢，画了半个时辰才把岁岁放风筝的轮廓勾出来。
正画着，岁岁忽然不跑了。
她站在坡中间，风筝线还握在手里，鼻子却一抽一抽地往小溪那边的方向闻。
赵露诗在后面喊：“岁岁你发什么呆？线松了！”
岁岁没应，把风筝线往花颜手里一塞：“花颜，你帮我拿一下。”
说完，撒腿就往溪边跑。
花颜拉着线一脸懵：“你跑哪儿去？”
岁岁没答，她顺着溪边跑，在一丛野蔷薇前蹲下来。
那里有一个包袱，揉得皱巴巴的，埋在枯叶堆里。
岁岁拿手拨开叶子，把包袱拿起来，解开扎口的绳子往里一看。
几枚虫卵，干瘪瘪，指甲盖大小。
岁岁拿了一枚虫卵，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紧跟着用手一捏，“啪”一声响，虫卵碎成粉末，一缕灰气飘出来，岁岁鼻子一吸就没了。
她又捏了第二枚第三枚，全捏碎了吸干净，包袱皮重新扎好塞进怀里。
陆怀瑾在柳树下一直看着妹妹。
见她往溪边跑，他把画板丢下跟了过来，正好看见岁岁捏碎虫卵。
他没吭声，等岁岁吸完了才蹲下来问：“是什么东西？”
“蛊虫卵。”岁岁拍了拍手，“干的，放在这儿有几天了。有人拿这个养过蛊，养完了把卵扔这儿了。”
陆怀瑾脸色变了变：“是谁放的？”
“不知道。但这个卵是南疆那边的手法。”
岁岁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这人来过青柳坡，还留下了东西在这儿。三哥，咱们回去跟娘说。”
陆怀瑾二话没说，一手拎着画板一手牵着岁岁就往坡上走。
走到半路，碰见花颜花桓正在到处找岁岁，陆怀瑾冲他们摆摆手：“先别玩了，回家。”
花桓抓着蜈蚣风筝不撒手：“这才放了没多久。”
“回家。”陆怀瑾脸色阴沉，花桓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把嘴闭上了。
几个孩子收拾东西，上了马车。
路上岁岁把溪边的事跟花颜花桓说了，花桓一听有蛊虫卵，吓得缩了缩脖子：“那玩意不会蹦出来咬人吧？”
“干的，咬不动。”岁岁拍了拍自己肚子，“岁岁捏碎了全吃掉了，没了。”
回了侯府，陆怀瑾径直去找花想容。
花想容跟崔嬷嬷对账本，听陆怀瑾把事一五一十说完，账本一合，脸色沉下来。
“崔嬷嬷。”花想容叫了一声。
崔嬷嬷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带人去青柳坡，沿着溪边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凡是可疑的东西全都收回来。再问问坡下看林子的人，最近谁去过那儿。”
崔嬷嬷应了一声，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出门。
岁岁坐在花想容旁边啃绿豆糕，啃了两口忽然道：“娘，那个包袱皮是灰布的，跟通缉令上春兰穿的那种灰布一个颜色。”
花想容看了她一眼：“你记住了？”
“记住了。苏姐姐给岁岁看告示的时候，岁岁就记下了。”岁岁把绿豆糕咽下了，“娘，春兰是不是就在城郊附近转悠？”
“说不准。”花想容把岁岁搂过来，“不管她在不在，你往后出门多带几个人。今天幸亏是你三哥跟着，下次可不许自己往偏僻的地方跑。”
“岁岁不是自己跑，岁岁是闻着味道去的。”
“那也不许。”花想容板起脸，“春兰要是故意放个饵引你过去呢？你屁颠屁颠跑过去，正中人家的下怀。”
岁岁瘪了瘪嘴，把剩下半块绿豆糕塞嘴里，应了声：“知道了。”
青柳坡溪边，春兰趴在一棵树后面，从晌午趴到日头偏西。
她亲眼看着岁岁捏碎虫卵吞下，一气呵成，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春兰震惊，她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悄悄退出去，往北走了半里地。
“叶瑶瑶说得对，这丫头果然是灾星。虫卵拿手一捏就碎，秽气说吸就吸。正面撞上她，我这点本事不够她塞牙缝的。”
她叹了口气，往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最后一跺脚：“先避避风头。找两个帮手再说。”
……
崔嬷嬷在青柳坡搜了大半天，翻了个遍，最后只能拎着那个包袱皮回来交差。
“长公主，老奴拿这块灰布跟库房里存的旧档对过了。”
崔嬷嬷把包袱皮铺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叶府抄家那会，刑部登记在册的赃物里有一批布匹，其中就有这种灰粗布，专门拿来做养蛊袋用。
叶瑶瑶当年养蛊的袋子就是拿这种布缝的，里面衬一层油纸，防止蛊虫爬出来。包袱皮的针脚跟旧档里记的，一模一样。”
花想容把包袱皮翻过来看了看。她把册子合上，站起来就往外走：“备车，去兵营。”
陆怀瑜此时正在兵营校场上盯着新兵练箭，见娘来了，赶紧把手里的弓放下跑过来。
花想容把包袱皮往他手里一塞，把崔嬷嬷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陆怀瑜听完，眉头紧锁：“叶府旧物。春兰是叶府出来的，拿叶府的旧东西做包袱皮，这倒是不稀奇。”
“稀奇的是赵婆子。”花想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崔嬷嬷顺便查了叶府旧仆的去向，单子上列了二十几个人，大多遣散回原籍了。
只有一个叫赵婆子的，去向不明。这人原本是叶瑶瑶的表姑，叶瑶瑶打小是她带大的，亲得跟祖母似的。
叶府抄家的时候赵婆子五六十岁，按理说应该遣回原籍养老，可原籍那边说她没回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陆怀瑜把纸条接过来扫了一眼：“赵婆子的老家在哪儿？”
“京郊赵家坳。离青柳坡不到二十里地。”花想容咬牙切齿，“春兰在青柳坡一带活动，赵婆子的老家又在附近，这两个事凑一块儿，你仔细琢磨琢磨。”
陆怀瑜当机立断，点了十个兵骑着马往赵家坳跑。
赵家坳是个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村口有棵歪脖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
陆怀瑜下马，向他们打听赵婆子。
一个老太太往村东头一指：“赵婆子家啊？早就没人住了。她家房子空了好久了，前些日子来了一个戴斗笠的女人，把房子收拾好，住了几天，又把赵婆子接走了。”
陆怀瑜跟老太太问了几句戴斗笠的女人。
老太太道：“那个戴斗笠的女人半个月前来过一趟，在赵婆子家老宅里搜刮了一遍，翻出一些旧衣裳旧被褥，抱走了。
又过了几天，女人赶了辆驴车来，从赵婆子家隔壁把她接走了。赵婆子这些年一直住在隔壁侄子家里，腿脚不好，走不动，那女人把她扶上驴车拉走了。侄子问她去哪儿，女人说是带姑母进城看病。
“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太太往南边指了指：“往官道上走了，后来拐哪儿去了不知道。”
陆怀瑜走进赵婆子的老宅转了一圈。
他在地上捡到了一样东西。
墙角草堆里掉了一个布老虎，拿灰布缝的，虎头上绣了个“瑶”字。
陆怀瑜把布老虎揣进怀里，带回京城，当天下午递牌子进宫。
花连澈在御书房听他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眉头紧皱：“赵婆子是叶瑶瑶的表姑，对叶瑶瑶忠心，春兰是春熙的姐姐，春熙替叶瑶瑶顶了罪死了。春兰把赵婆子接走，这两个人凑在一块，是要干什么？”
“臣弟琢磨，春兰一个人势单力薄，养蛊的手段比蛊娘子差远了。赵婆子在叶瑶瑶身边待了几十年，叶瑶瑶养蛊的那套方子，赵婆子八成摸过底细。春兰把赵婆子弄走，要么是找她拿方子，要么是拿赵婆子当诱饵。”
花连澈抬头看他：“当饵？钓谁？”
“钓叶瑶瑶。”陆怀瑜把布老虎放到御案上，“赵婆子是叶瑶瑶的表姑，叶瑶瑶流放岭南，赵婆子一直在赵家坳待着没走。
春兰要是想拉叶瑶瑶入伙，拿赵婆子当饵最管用。叶瑶瑶听说表姑在春兰手里，估计会乖乖就范。”
花连澈把布老虎拿起来看了看，那个“瑶”字绣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的手艺。
他放下布老虎，提笔写了一道手谕，给旁边的内侍：“传悬镜司指挥使。”
悬镜司指挥使姓魏，四十岁，走路没声音。
他接过手谕看了一眼，冲陆怀瑜拱手：“陆将军，赵婆子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六十七了，腿脚不好，走路拄拐杖，左耳朵缺了半块。”陆怀瑜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人是在赵家坳被接走的，往南边官道方向去了，赶了辆驴车，走了有十天了。”
魏指挥使点点头：“十天，驴车走不快，要是往南走，这会儿最多到永宁府一带。悬镜司在永宁府有分号，我这就传信，让那边的手下排查。”
花连澈道：“查归查，别打草惊蛇。春兰身边有蛊虫，硬碰硬容易出事。先把赵婆子找到，摸清春兰的贼窝在哪儿，再一锅端。”
魏指挥使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陆怀瑜从宫里出来后，骑马回府。
半道上，又拐去国子监接岁岁放学。
岁岁背着书包从大门里蹦蹦跳跳出来，看见二哥骑马在门口等着，立马跑过来问：“二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岁岁了？”
“顺路。”陆怀瑜把她拎上马，放前面坐着，“岁岁，赵婆子的事，你知道吧？”
“崔嬷嬷跟娘说了，娘跟岁岁说了。赵婆子是叶瑶瑶的奶妈，让春兰接走了。”
“对。悬镜司在追查。你这几天出门多留神，春兰把赵婆子弄走，说明她还没走远，八成还在京城周围转悠。”
岁岁坐在马上晃着两条小腿，想了想：“二哥，你不去岭南守着？”
“皇上让悬镜司去查了，轮不到二哥去。”陆怀瑜拍了拍她的脑袋，“二哥就在京城守着，你老老实实上学，别乱跑。春兰一天不抓到，你就一天别往偏僻的地方去。”
岁岁点点头：“岁岁知道。岁岁带着竹笛呢，春兰来了，岁岁就拿笛子敲她。”
陆怀瑜乐了：“行，你敲完了二哥来绑人。”
两个人骑马回了侯府。
陆怀瑜拍了拍岁岁的后脑勺：“行了，娘炖了肘子，快去啃。”
岁岁一听有肘子，撒腿就往厨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