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既是说给楚悦听，更是说给一旁的王秀芹听。
鹿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秀芹，带着无声的警示。
王秀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瞎、瞎说什么呢！谁……谁说要扔她了！小孩子胡咧咧！”
王秀芹吓了一跳，不满意的嚷嚷了两句。
鹿曦冷笑一声：“你没说……孩子怎么会知道呢？
她是个人，你的态度，她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
楚悦怔怔地看着鹿曦，似懂非懂。
但“有人会管”、“不会没饭吃没地方住”这几个字，她听明白了。
楚悦用力点了点头，眼泪依旧在流，但那里面纯粹的恐惧似乎淡去了一些，多了些茫然和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希望。
鹿曦站起身，对王秀芹说：
“嫂子，孩子的话，你也听到了。
她做错了事，可原因不全在她自己身上。
打骂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把她推上绝路。
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钱，我们拿回去了。话，我们也说开了。
孩子……你们好好想想吧，只不过如果太过分……想来赵主任应该不太愿意这些事闹大吧？”
说完，她不再看王秀芹复杂的脸色，轻轻拍了拍楚悦瘦弱的肩膀，转身离开了赵家院子。
院外，沈钧言静静等待着。
看到鹿曦出来，他迎上去，目光里带着询问：
“问清楚了？”
沈钧言低声问。
“嗯。”
鹿曦的声音有些闷：
“比我们想的……更让人难受。不是为了贪玩或贪嘴，是为了攒钱，怕被扔掉后饿死。”
沈钧言沉默了片刻，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短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点了该点的，也给了那孩子一点……或许能支撑她一阵子的保证。”
他声音比往日沉重些：
“剩下的，看造化，也看赵家自己的选择了。我们能做的，终究有限。”
“是啊，有限。”
鹿曦喃喃着，一直到回到家抱住香香软软的女儿，她都有些缓不过来。
甜甜敏感地察觉到妈妈的低落，先是依偎进鹿曦怀里，仰起小脸仔细观察妈妈的表情，然后用小手捧住鹿曦的脸，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你不高兴吗？”
鹿曦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妈妈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点累了。”
甜甜眨巴着大眼睛，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
她扭身从鹿曦怀里滑下来，跑到窗台边，小心翼翼地抱起睡得迷迷糊糊的汤圆，又“噔噔噔”跑回来，努力把暖呼呼、毛茸茸的小猫举到鹿曦面前。
“妈妈，摸摸汤圆！”
甜甜的声音清脆又认真：
“汤圆软软的，暖暖的！甜甜不高兴的时候，摸摸汤圆就会开心一点！
妈妈也摸摸，和汤圆玩一会儿，妈妈就高兴了！”
看着女儿亮晶晶的、充满期盼的眼睛，还有她怀里那只被突然抱起、略显懵懂却依然温顺地“喵”了一声的雪团子，鹿曦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那股淤积在心口的郁气，仿佛被这稚嫩的温暖悄然化开了一丝。
她伸出手，指尖陷入汤圆蓬松柔软的毛发里，感受着那小生命传递过来的温热和微微的震颤。
另一只手则把甜甜连同汤圆一起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女儿细软的头发。
“谢谢宝贝，妈妈有甜甜和汤圆，就最高兴了。”
幸好，她从现代回来，及时拯救了甜甜的命运。
她的女儿此刻能如此贴心、健康、快乐地在她怀里，而不是像楚悦那样，在恐惧和冷漠中挣扎，为了一个可能被抛弃的未来而战战兢兢地偷窃攒钱。
这种对比，让鹿曦更加珍惜现在的一切，却也更为楚悦的未来糟心。
晚上，哄睡了玩累后很快进入梦乡的甜甜，鹿曦洗漱完回到卧室。
沈钧言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显然没看进去多少。
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
鹿曦掀开被子躺进去，下一秒，温暖坚实的胸膛便贴了上来，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一个令人安心的怀抱里。
“还在想楚悦那孩子？”
沈钧言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了然。
鹿曦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沈钧言收紧了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
“是不是……想到以前的甜甜，还有……以前的你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鹿曦心中最复杂的那一处。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转过身，将脸埋进沈钧言的肩窝，闷闷地说：
“有点。只是觉得……人和人的命运，有时候真的差好多。
一个念头，一次选择，可能就天差地别。”
沈钧言能感觉到她话语里深藏的感慨和后怕。遂低下头，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而坚定：
“都过去了。现在的甜甜很好，你也在，我们一家在一起。以后只会更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
“曦曦，眼看就要入秋了。
等今年冬天，过年的时候，我向部队申请休假，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回老家。”
鹿曦点点头：“我知道，你之前说过嘛。说起来，有件事我还挺想不明白的。”
沈钧言有些不明所以：“嗯？”
“我一直觉得奇怪，冯爱娟……她那样的母亲，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还有你弟弟沈兴，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为什么他……”
鹿曦斟酌了一下用词：
“为什么他性格会是那样？”
沈兴真是个典型的“无能的丈夫”。
懦弱无能，欺软怕硬，偷奸耍滑，胸无大志，之前那么多年心安理得的和冯爱娟吸着沈钧言的血。
沈钧言闻言，眼神骤然深邃起来，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鹿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
“好像从我记事起，就能感觉到……她不喜欢我。
不，或许不是不喜欢，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厌恶和防备的感觉。
无论我怎么努力干活，怎么听话，拿回多少荣誉，好像都……改变不了。”